水星晨昏線上的光，是一種被太陽風碾碎後又重新拼湊起來的金色粉末，灑在熔岩管外那些赤裸的、佈滿撞擊坑的巖面上。張清站在一處被炸塌的工事殘骸後面，太極棍斜指地面，棍尖的墨金紋路在灼熱空氣中泛著幽藍色的微光。他的呼吸很沉，沉得像一塊被反覆鍛打後尚未冷卻的鐵。
量子通道在他身後五米處保持著開啟狀態，幽藍色的光渦在高溫空氣中扭曲成不規則的弧度。從那道漩渦中，親衛營陸戰隊計程車兵們正在交替掩護後撤。他們的墨金奈米護甲在烈日下泛著暗淡的銀輝，可那些銀輝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與焦痕。已經有十七個人失去了戰鬥能力，被抬進了通道，他們的護甲修復速度跟不上機甲粒子槍的持續灼傷。
“元元，左翼還能撐多久？”張清對著通訊器喊道。
“撐不住了！”馬元元的聲音從頻道里傳回來，帶著一股被壓在嗓子裡的焦躁，“左翼三個小隊全員帶傷，機甲數量太多了，至少還有兩百臺在往工事這邊壓。我們彈藥充足，但打不穿那些鐵殼子！”
張清的目光越過那些炸塌的工事殘骸，望向熔岩管深處。黑暗中有無數暗金色的光點在移動，那是機甲戰士的複眼在折射著太陽殿內部仍然亮著的應急燈。它們的隊形密集得像一堵正在推進的金屬城牆，每一步都在水星表面留下深深的、熔岩般的腳印。
馬貝貝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切了進來：“清哥，轟炸機編隊已經進入俯衝軌道。目標區域，機甲後方三百米。”
“投彈。”張清說。
靈霄號上派出的二十架風雲級轟炸機從水星軌道俯衝而下，機腹在烈日下被燒成熔金色，它們穿過晨昏線的分界，在熔岩管上方的天空中投下兩排高爆彈和微粒子聚化炸彈。爆炸的火光在真空和稀薄大氣交替的邊界上炸開，一片如同小型地震的衝擊波橫掃了機甲的後方陣列。至少四十臺機甲被衝擊波掀翻在地，其中十幾臺被爆炸中心的微粒子聚化效應直接撕成了碎片。
但更多的機甲從爆炸的煙塵中站了起來。它們的裝甲上沾著熔岩般的碎石與冷卻後的金屬液滴，卻依然保持著完整的結構。那些暗金色的塗裝在高溫中不但沒有變色，反而折射出一種更為冷硬的光澤。它們甚至沒有減速，踩著同伴的殘骸，繼續向前推進。
“收效甚微。”馬貝貝在通訊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它們的裝甲對爆炸衝擊的抵抗力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強。”
張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最近那臺機甲身上，那東西的肩甲上還殘留著一道被炸彈碎片衝擊的淺痕，但淺痕的周圍沒有任何龜裂或變形的跡象。那種材料的韌性超出了他對已知任何金屬的認知。
與此同時，太陽殿施工現場核心區的混戰正在每一寸地面上展開。贏佐佐的鴛鴦寒冰鉞劃出一道銀藍色的弧線，凍氣在機甲的前進路徑上凝出一道冰牆，那臺機甲的腳步停了一瞬，關節處的潤滑油在極寒中變得粘稠，動作遲滯了將近半秒。贏佑佑的冷冰鉞緊隨其後，從側面切入，鉞刃砍在機甲的膝關節縫隙處，凍氣沿著合金縫隙滲入，那臺機甲終於支撐不住，右腿關節徹底鎖死，跪倒在滾燙的地面上。但即便跪倒，它的雙臂還在射擊，粒子槍的赤紅色光束貼著贏佑佑的髮梢掠過，在身後的巖壁上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熔洞。
蒙清越和項凝微的戰鬥是另一番景象。她們的梵音匕和禪音匕卻能鋒利的切開機甲的裝甲。她們切入機甲近身範圍的速度極快，每一步都踩在機甲射擊的死角上。蒙清越的左匕抵住一臺機甲的脈衝刃，音波層在接觸的瞬間將刃口的分子結構撕碎，匕手順勢刺入機甲胸甲下方的能源核心介面。核心過載，機甲從內部炸開，碎片飛濺如雨。項凝微在另一側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兩對匕首的配合精確到毫秒。
但她們只有兩個人。而機甲的數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張清揮出太極棍，長棍形態下，棍身帶著墨金特有的沉重力道砸在一臺機甲的肩甲上。那聲音像用鐵錘敲擊一口厚鍾，沉悶而悠長。機甲的肩甲凹陷下去，關節錯位，整條右臂失去了控制。可張清握棍的雙手虎口也同時崩裂了，鮮血沿著棍身滴落在滾燙的巖面上，滋啦一聲蒸發成淡紅色的霧氣。純力量能摧毀機甲，但反震之力也在摧毀他的雙手。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戰場。親衛營陸戰隊的傷亡在持續增加，轟炸機群的彈藥已經消耗過半，蒙清越和項凝微的呼吸聲在通訊頻道里越來越粗重，贏佐佐和贏佑佑的凍氣儲備也接近了極限。而對方的機甲，還在源源不斷地從熔岩管深處、從水星表面的裂隙中湧出。
“撤。”張清的命令在通訊頻道中響起，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所有單位，向量子通道撤退。元元，你帶陸戰隊先行。貝貝，轟炸機群最後掩護。佐佐佑佑，速度。清越、凝微，跟著我。”
命令落下的一瞬間，整個戰場像是一臺被按下倒放鍵的機器。親衛營陸戰隊交替掩護後撤，光稜槍和光耀衝鋒槍的交叉火力將最近的幾臺機甲逼退。轟炸機群從高空投下最後一批等離子反作用高爆彈，將機甲前鋒的推進陣列炸開一個缺口。贏佐佐和贏佑佑姐妹在通道兩側佈下最後一道冰牆，凍氣在高溫中蒸騰成一片濃密的白色霧氣，遮蔽了機甲的視線感測器。
張清守在通道入口，太極棍橫在身前。每一臺試圖靠近的機甲都被他一棍掃退。他的虎口已經裂開了三道口子，奈米護甲修復不及，血沿著棍身淌成一條細細的紅線。但他的腳步沒有移動半分。
蒙清越和項凝微是最後兩個。蒙清越先一步躍入通道，藍光吞沒了她的身影。項凝微在通道口停了一瞬，一臺機甲從冰霧中衝出，脈衝刃直取她的後背。她側身避過，右手禪音匕在機甲的右小臂關節處一劃。音波層在接觸的瞬間將關節的分子結構撕碎，她左手匕順勢一挑，整條右小臂從肘部斷開，金屬碎屑和冷卻液在空中噴灑如雨。她握著那條斷臂，身體向後一倒，消失在量子通道的藍色漩渦中。
通道閉合。熔岩管中只剩下爆炸後的硝煙、冷卻的金屬碎片，和那些依然在暗處移動的暗金色光點。
靈霄號的醫療艙裡，燈光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阿波羅躺在最裡側的再生艙中，胸口的傷口在奈米修復液的浸泡下已經收攏了大半，左臂的灼傷也在緩慢褪去焦黑的表皮。
另一個艙室中，十七名親衛營陸戰隊員分別躺在各自的修復臺上。許佳夢帶著醫療組在艙室間穿梭。
武器研究室裡，項凝微帶回來的那條機甲右小臂被放置在一座隔絕力場中。小丫的投影浮在操作檯前，數十條探測光束從不同角度照射在那截手臂上。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那是她處理超出認知範圍的資料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艦橋上，張清站在主控臺前，雙手垂在身側。他的虎口已經被奈米護甲初步修復，但那種來自骨髓深處的痠麻感還沒有完全消退。孟楠站在他身側，面前的全息屏上顯示著對機甲右小臂的初步解析資料。
“清哥。”小丫的聲音從艦橋主屏側緣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解析結果出來了。材質分析顯示，這截手臂的外殼由一種我從未在靈霄號資料庫中出現過的合金構成。它的晶體結構與已知的任何一種金屬或合金都不同，分子排列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規則的、近乎活性的狀態。”
張清轉過身，看著全息屏上那組複雜的分子結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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