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俊輔伏在冰隙中的身體沒有動,只有瞳孔在暗光中微微收縮。他沒有立刻追蹤那艘穿梭艇,而是將子彧出現的時間、方向、以及穿梭艇的型號特徵全部記在腦中,又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從冰隙中無聲退出。他的動作極輕,自適應奈米戰鬥鎧甲將每一寸移動都消弭在冰塵之間,沒有在彗核表面留下任何痕跡。
一個時辰後,影刺小隊三人在奧爾特雲邊緣的一顆無名彗核背後匯合。中村俊輔將情況簡短地說了一遍。稻本潤一和小野伸二的臉色同時沉了下去。
“子彧。他不是在逃離太陽系嗎?”稻本潤一的聲音壓得很低。
“星河號的航跡在穿越奧爾特雲之後就被我們跟丟了。”小野伸二補充道,“他中途關掉了引擎,切斷了所有可追蹤的訊號。我們以為他一路向外飛,可如果他現在還在奧爾特雲……”
“那星河號可能一直就沒離開過太陽系。”中村俊輔的目光掃過兩人,“或者,他根本就沒打算離開。”
三人沉默了片刻。奧爾特雲這片區域太遼闊了,彗核數量以萬億計,每一顆都可能是藏身之處。如果真的在這裡搜尋一艘關掉了所有訊號的中型星際飛船,無異於大海撈針。
“回去。這件事必須讓艦長知道。”中村俊輔做出了決定。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線向蓬萊號的方向潛行。奧爾特雲裡的冰塵比來時更濃了,遠處的星光被無數細小的冰晶折射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光霧。他們避開了奧爾特人巡邏艇的探測範圍,又繞過了兩座彗核空間站的掃描邊界。直到第六個小時,他們的身影出現在蓬萊號全息隱身狀態下的雷達中。
中村俊輔踏上艦橋時,左佐正站在全息星圖前。他聽完了彙報,手指在星圖上輕輕劃過,將子彧出現的位置標註出來。
“奧爾特雲的中心區。”左佐的聲音很平,“和我們猜測的火焰泉位置基本重合。”
左茗兒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星圖上。“如果子彧在奧爾特雲的中心區活動,那那些部落的態度變化就有了解釋。他們對我們的警惕,未必是因為我們接近了火焰泉,而是因為在他們中間,已經有另一個外來者在活動。這個外來者可能比我們更早到來,更深入地接觸了那些部落。”
左佐點了點頭。“他們同時對兩個外來者抱有警惕。只不過我們被驅離了,而子彧還留在那裡。”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轉身對漣漪說:“接通靈霄號。我要和張清通話。”
通訊頻道在數分鐘後建立。張清的面容出現在主屏上,背景是靈霄號艦橋熟悉的淡藍色冷光。
“子彧在奧爾特雲。”左佐說,“中村發現的,親眼看到他的側臉從一艘穿梭艇中閃過。時間是三天前。方位位於奧爾特雲中心區偏北。那片區域正好是那些部落驅離我們的方向。”
張清的手指在艦長席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子彧離開土星的時候,帶著紫霧山的生物科技資料、變異因子庫存、以及所有他能搜刮到的東西。他帶著鍾欣、傑佛瑞、施明德和殘餘部眾,乘坐星河號衝出了土星大氣層,飛躍了柯伊伯帶飛去。張清原以為他會一路向外,穿過奧爾特雲,飛向星際深處。可他沒有。他把星河號藏進了奧爾特雲的某處,自己則混進了那些星際部落中。
“他為什麼不走?”張清開口,像是問左佐,也像是問自己。
“也許他走不了。”左佐說,“星河號的引擎在土星上受過損,修復得不夠徹底。長途星際航行需要更徹底的檢修。奧爾特雲裡有彗核空間站,那些部落有基本的維修能力。他可能一直在等星河號徹底修好。”
“也可能他不想走。”張清的聲音很平,“或者,他在奧爾特雲裡發現了什麼東西,讓他覺得值得留下來。”
左佐看著張清。“火焰泉。”
張清點了點頭。“鴻鈞大師和混鯤大師用火焰泉的火焰鍛造出了靈霄號武備庫裡大量的、珍貴的墨金合金兵器。如果子彧也知道了火焰泉的存在,他一定想得到它。火焰泉鍛造出的合金,不僅能用來造兵器,還能用來造飛船的核心部件。如果他拿到了火焰泉的火焰和宇宙靈晶,他能在奧爾特雲裡重建一支艦隊,甚至造出像巾幗衛一樣的仿造人部隊。”
“那我們怎麼辦?”左佐問,“深入奧爾特雲去追他?可那些部落現在已經把我們當成了入侵者。”
張清沉默了片刻。“不要硬來。奧爾特人對火焰泉的信仰,比我們想象的可能更深。強行闖入他們的聖地,只會把整個奧爾特雲推到他那邊去。蓬萊號先在奧爾特雲邊緣潛伏觀察。另外,讓影刺小隊繼續在奧爾特雲活動,不要干預,只是觀察。看看子彧是不是還在那裡,看看他有沒有從部落中招募人手。”
“明白。”
通訊切斷後,張清轉過身,望著舷窗外那條正在緩緩後退的土星環帶。司爾琪的穿梭艇早已消失在泰坦星的方向。土星的巨大弧面在恆星光中安靜地旋轉,那些翻湧的雲帶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凝視著這片正在暗流湧動的星域。張清想起《史記·貨殖列傳》裡那句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子彧逃到奧爾特雲,不走了。他留下來了,因為火焰泉的價值太大。大到讓他覺得,冒著被靈霄號發現的危險,也值得賭一把。
而在奧爾特雲深處,那座彗核改造的星際部落空間站裡,子彧坐在一間光線昏暗的艙室中。他的面前擺著一本從部落長者手中借來的古籍,書頁上記載著火焰泉的傳說。鍾欣站在艙門旁邊,目光始終落在門外廊道的盡頭。傑佛瑞縮在角落的陰影中,面前的便攜終端上閃爍著星河號維修進度的資料。
“火焰泉的位置,還是問不出來。”鍾欣的聲音很冷,“那些長老嘴上說不知道,可他們的眼神告訴我,他們知道。”
子彧翻過一頁古籍,手指在那些古老文字上緩緩移動。“不著急。他們雖然信我,但也需要時間,畢竟火焰泉是他們至高的信仰。還有,那個叫左佐的年輕人已經被他們趕走了,我在他們眼裡,還是一個尋求庇護的旅人。等星河號修好,等火焰泉的位置確定,我們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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