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崔寶純坐直了身子,把面前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著黃警官說:“罷了罷了,他既然都交代了,我還有什麼好隱瞞的,還有什麼能隱瞞的。”
接著,崔寶純就很爽快的交代了剩下的問題。
他交代了他在廣州和長春之間的“南征北戰”,交代了用過的二十多個化名,交代了怎麼指揮手下分散到各個城市,交代了怎麼用女人做誘餌,怎麼選目標,怎麼對目標滅口,怎麼撤退,怎麼分錢。
最後,他還交代了譚傑是怎麼死的,他為什麼要殺死這個最親近的情婦。
在交代的時候,他一如既往地平靜,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
1991年7月6日,錦州市體育場。
那天天氣很熱。體育場裡坐滿了人,看臺上黑壓壓的一片。幾萬雙眼睛盯著場地中央臨時搭起的審判臺。這是一場公判大會。
崔寶純和其他六名同案犯被押上臺的時候,臺下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議論聲。有人指著他喊了一聲:“那個就是崔寶純!左手缺一根指頭的!”
崔寶純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頭髮剃得很短。他站在審判臺上,聽著法官宣讀判決書。判決書很長,唸了將近一個小時。搶劫,殺人,詐騙,強姦,數罪併罰。十三宗命案,近二十條人命。
法官最後念出了那兩個字:“死刑。”
崔寶純的身體沒有動。他的表情也沒有變。他只是在法官念出“立即執行”四個字的時候,微微咧了一下嘴。
同一天,錦縣、北鎮、義縣、黑山四個分會場也同步召開了公判大會。崔寶純和另外六名主犯在中心會場宣判後,被分別押回各分會場,執行槍決。
車隊駛出體育場,駛過錦州的街道。街道兩邊站滿了人。車隊經過鐵北電影院,經過二零五醫院,經過那些崔寶純曾經騎著腳踏車穿過的街道。
崔寶純在這座城市裡出生,在這座城市裡長大,在這座城市裡埋下了第一顆罪惡的種子,最後又在這座城市裡結束了一切。
車隊在城外的一片空地停了下來。空地上已經挖好了坑。崔寶純被押下車,帶到坑邊。他的腳鐐在地上拖出最後一段響聲。
然後,槍聲響了。
那一年,他三十一歲。
崔寶純死了。“東北虎幫”這個名字,在1991年之後,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他的六個“姨太太”,史料中沒有記載她們後來的去向。
他的手下,白鐵落網後供出了所有人,最終也受到了法律的懲處。
小東下落不明。薛愛娟也消失在了人海里。
賀金祥和崔達在廣州被槍決。溫雪巖、趙明等人也先後受到了法律的懲處。
雖然崔寶純伏法了,但他的團伙仍有不少人逍遙法外。
崔寶純的一生,從一個聽著“東北王”傳說長大的農家少年,到一個被全國通緝的悍匪,中間隔著很多次選擇。他選擇了相信暴力,選擇了用犯罪來回應生活的失敗,選擇了讓自己成為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崇拜張作霖,模仿張作霖,卻從來沒有想過——張作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他活在一個法律已經紮根的年代。
法律不會因為一個人讀過張作霖的故事就對他網開一面。法律給了每一個普通人平等的保護,也給每一個犯罪者平等的懲罰。
崔寶純選擇了犯罪,法律終結了他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