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清澈，酒香醇厚，儼然品質上佳。謝其玉端著碗，目光卻落在供臺上的酒碗裡。澄澈的酒液泛著餘漪，正映出裴仙君悲天憫人的面容。
他忽地輕笑一聲，開口時多了些寂寥：“人家都道我這人奇怪得很，年年清明沒見過我祭奠祖輩，卻是常常往這裴仙君廟來，沒落過一回。”
“我哪是來拜神仙啊，我明明是來祭你。”
謝其玉舉起碗，直望向仙君像，一字一句地道：“師兄，我敬你。”
語罷，他將酒一飲而盡，微涼的酒液入喉，他卻再不會像頭次吃酒時那樣嗆到。
“我這酒量如今也是練出來了，今日可算能與你好好喝上一回。”他放下碗，又拿起酒罈給自己滿上，“以前你總是說我酒量不好太可惜，不能與你一醉方休。師兄，這會兒我倒是能千杯不倒了，你可再笑不了我了。”
他又端起碗，將碗湊近唇邊，輕嘲道：“也是，這都一百年了，誰還沒個長進呢？”
又是一碗酒下肚。
謝其玉不再言語，沉默著又吃了幾碗酒。等再次拿起酒罈，他晃了晃，罈子裡的酒隨著動作嘩啦響，一聽便知沒剩多少。
謝其玉無奈一笑，無意間抬頭，目光卻正與垂眸含笑的仙君像對上。他忽覺喉頭一哽，接著又是一股酸澀湧上心間，這酒竟是喝不下了。
他只得放下酒罈。謝其玉低垂雙目，手指下意識摩挲著碗沿，那雙如玉般通透的琥珀瞳此刻掩在鴉羽之下，將其人眼底情緒盡遮去。
廟裡一時冷冷清清，只有雨打瓦簷的聲音，淅淅瀝瀝。
他垂首靜坐，端著碗的雙手卻悄然攥緊。
“……你總是如此。”跪坐在蒲團上的人忽眨了眨眼，喉頭微動，聲音卻染上艱澀，“自你飛昇也有百年了，這百年裡頭神仙現世的事我也算聽過好幾回，甚至也曾碰著過。可唯獨不曾聽聞你下個凡降個世什麼的，甚至連夢裡都不肯來一遭，若不是當年親眼見你乘龍而去，我定要懷疑你怕不是真死在那夜了。若是這樣也罷了，可偏偏又偶聽聞裴仙君顯靈，看來你不是不在乎這人間，你只是不在乎我罷了。”
“你我好歹師兄弟一場，竟是連這點情分也無麼？還是說你就這麼放心我，覺得也沒什麼給我託夢的必要了。”
謝其玉全程不看那像，聲音愈發的低，話到最後幾近不可聞。他想再說些什麼，張著口卻吐不出一個字。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輕搖頭，自嘲一笑。他也不是頭回知道那人了，於那人言，比起天下蒼生，他又算得了什麼。
可他到底還是有些難過。
謝其玉失了言語，就這麼靜靜坐著。廟裡一人一像，都靜默著，唯有雨聲簌簌不絕。
“我竟不知，師弟心裡藏了這麼多對我的埋怨。”
謝其玉正愣神時，廟中冷不丁冒出了一道聲音。
“誰？出來！”
他眸光一冷，當即站起，抽出解除了障眼法的佩劍，劍鋒直指向出聲處。
“咳咳，師弟總不能連我的聲音都認不出了罷？”供臺後一陣窸窸窣窣，像是有人起身時衣角摩挲的聲音。
謝其玉一怔，接著心跳得極快。不，這不可能，他於心中極力反駁，卻怎麼也壓不下那一股期盼。他死死地盯著供臺後，握著劍柄的手都有些發顫，心鼓隨著腳步聲震天響。
不多時，自供臺後走出一道身影——
其人紅袍金冠，眸若點漆，最惹眼的是那額心殷紅印，愈發襯得他容色昳麗。只倘若旁人所見，定驚奇此人容貌與仙君像極為相似。此人先是輕撣去衣袍沾上的灰塵，繼而眉眼含笑望向愣在原地的謝其玉，緩聲開口：
“好久不見，師弟。”
一如往日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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