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又一次的,裴臨在他身旁失去了蹤跡。謝其玉忽覺自己的雙手微微顫抖,手心已有冷汗浸出,他的心如墜冰窖,一下下的,急促地跳動。
砰。
謝其玉倏地回頭,但見門口處忽憑空出現一團藍色冷焰,灼灼地燒著,倒映在那雙琥珀瞳裡。
謝其玉只覺眼前一花,再一看,周圍已變了模樣。此刻呈現在他眼前的,是瘴氣瀰漫的山腳下。他一寸寸掃過四周,人的、妖的、獸的,殘肢肉塊,屍橫遍野,血河不盡,腐臭沖天。
煉獄一般的景象。
這裡是……謝其玉心中一沉,他立即抬頭往山上望去。只見濃郁若實質的妖邪之氣被困於一無形屏障之中,三番五次欲衝出屏障,卻被那屏障艱難擋下。而在那妖邪之氣內部,時有金光閃過,亮起,又熄滅。
謝其玉的呼吸不由一滯,他下意識欲衝上山幫那人,卻被這屏障擋在山腳下,近不得一步。
謝其玉握住太阿劍的手忽垂了下去,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夜,心中焦急如焚,卻無能為力。
百年前,淮山一役。
他親眼見裴臨背水一戰,以瀕死的代價,誅殺那千年大妖於淮山。謝其玉記得那夜何等艱險;記得他苦苦守於淮山腳下,頭一回知道一夜是如此漫長;記得他一遍遍在心中祈願,只求各路神仙護得裴臨性命。
也是這一夜後,東方熹微之時,蒼龍下凡,迎裴臨入白玉京,世人皆記住了裴仙君。可獨他記得,當他終於奔至淮山上時,血浸衣衫、遍體鱗傷的裴臨拄著劍跪於地上,抬眸見是他,墨眸一彎,努力擠出一個笑來,對他說:“師弟,你看,我贏了,我護住了。”
寒光一閃。
謝其玉猛地抬頭,只聽耳畔嘈雜聲剎那間歸於寂靜,鮮血染上太阿劍,濺上謝其玉的面。只那雙琥珀眸已沒了先前的恍惚,眸光銳利,像看死物似的看向前方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的妖物。
“以為這幻境就能困住我?”謝其玉的聲音如淬寒冰,他輕蔑地看向地上了無生氣的妖物,“你可知道,已經過去了百餘年了。”
這百年裡頭,他去過萬水千山,賞過人間煙火,替裴臨親眼看過他一心欲護住的太平人間。而今日——謝其玉腦中忽閃過與裴臨廟中重逢的情形,頓生幾分心安。故人猶在,他心中所求,早已成願。
“嗬……嗬……嗬……”
更多的妖物自黑暗中撲出,向謝其玉襲來。
謝其玉再次握緊了太阿劍,唇角勾起,面上笑得從容。拿淮山來做心魔幻境,是瞧不起他,還是瞧不起裴臨呢?謝其玉愈想愈覺好笑,手持太阿劍將其餘妖物盡數斬殺,而後持劍而立,用手背擦去濺至面上的點點血跡。
焰火未滅,映在他面上,血色為那張本就風華絕代的面容更添幾分勾魂攝魄。
除去了妖物,謝其玉繼往東瓦子深處去。他知道,這場幻境還不曾了結,他也生了興趣,倒欲看看這妖鬼還能搭出什麼戲臺子來。
愈往裡走,耳畔復又響起聲來。只這一次再不是那雜亂無章的絮絮低語,而是若隱若現的,若遠若近的唱戲聲。
謝其玉眉頭微蹙,繼續往裡走,那聲兒也越發清晰。未走出多遠,他便停住了,只見周遭又換了副模樣,成了一處勾欄。
臺下無人,偌大的戲臺子上好戲卻正上演。鑼鼓喧天,歌聲婉囀,謝其玉留神聽了聽,唱的是一齣他不曾聽過的雜劇。
嘩啦——
曲聲忽地遠了,似夢似幻,聽不真切。謝其玉脊背緊繃,手持太阿劍做戒備姿態。他耳邊忽響起嘆息,重重疊疊的,似自遠山迢迢傳來。
焰火霎時盡滅,勾欄內沒入一片黑暗。謝其玉忽聞暗香幽幽,盈縷絲絲,勾著他的神智恍恍惚惚,陷入一片混沌裡。
他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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