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如願了,妖身死魂消,他從此坦坦蕩蕩,再不虧欠我,也不用記著他對我的愧疚了。懷清,你看他多麼狠毒、多麼可惡,故意留我獨活於世,我記得他,他卻再不可能記得我了。這份愧疚,從此也沒有了!我怎麼能不恨他?我簡直恨透了他!”
謝其玉靜靜看著完全陷入回憶的薛衍,看著他用雙手掩住臉,眼淚卻如連了串的珠子般透過指縫不斷淌落;聽著他埋怨、怒吼、哭喊,發洩他藏在心裡幾十年的痛苦與熬煎。
薛衍又哭又笑,時而低泣、時而怒罵,全然不似那個泰山崩於眼前而自巋然不動的薛司使,此時的他,就像個小孩,那個困在五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手足無措倉皇無助的十歲的小孩。
也是個可憐人。
謝其玉只覺得心中悽然,他嘆息一聲,冷不丁開口:“你當真是這般想的嗎?元芝,你捫心自問,你當真是這麼想的嗎?”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薛衍不可思議地抬頭,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是什麼意思,懷清?我當然恨他,只是恨他!”
“那你為何還留下那把摺扇,那把摺扇可是他一尾所化。我也是妖,不懂你們凡人。你們凡人,對於恨之入骨的人,也會這般珍重那人所留下的東西嗎?”謝其玉平靜道,“妖身死魂消,留下的東西也終會腐朽。當初為了保這把摺扇萬年不朽,可是你親口說的讓我施法、讓我在這扇上題字的。上、善、若、水,這四個字,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也是他教你的話罷?”
薛衍驀然一怔。他順著低下頭去,愣愣地望著手裡頭的摺扇。他還記得,五十年前那一夜,白蓂為救他而死,這把摺扇就掉在他的手邊。自己當時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才在那般危急的關頭不顧性命之危也要帶走這把摺扇呢?
“元芝,你究竟是恨他,還是愛他?你不放過的,究竟是白蓂,還是薛衍薛元芝呢?”
一時寂靜無言。今夜月大得出奇,亮得出奇,冷白的光照在二人身上,映入眸中,竟有些刺眼。
過了良久,薛衍才沙啞著聲音開口:“……我……罷了,如今說這些還有何意義呢?愛也好,恨也罷,他都死了,不是嗎?”
“我只是不想你再繼續折磨你自己。”謝其玉嘆道,“從前你還勸我呢,勸我想得開些,不要為了情之一字苦了自己。怎麼到了自己身上,便什麼都看不透了?就是白蓂他還在的話,肯定也不想你這樣。”
“他?他才不會……”薛衍苦笑著輕聲道,他用力搖搖頭,不僅沒能甩去腦中紛雜思緒,甚至還忽然有了痛飲的衝動,正欲伸手去取酒壺時,卻發現那壺曉山青早已被自己一袖子給帶倒,掉下屋頂給打碎了。
薛衍不由得一頓,默默收回手,突然又有了流淚的衝動。
“我今夜可真的算是失態了。”他別過頭去,“懷清可莫要介懷。”
“我豈會在意這個?”謝其玉毫不在意地搖搖頭,“這下倒是該說說,你今夜叫我來,所為何事?”
“能有什麼事?”薛衍這才轉頭看向謝其玉,苦笑著聳了聳肩,“你說我算計你,只我算計你的話還沒出口,便成了這幅模樣,這會兒又怎麼還說得出口呢?”
聞他此言,謝其玉也不說話,只定定地看著薛衍。薛衍也任由他看,坦然地與那雙琥珀眸相視。
“……罷了。”謝其玉忽地道。他轉過頭去,流光灑在他面上,平白為他蒙上一層光暈,落在薛衍眼中,便有些模糊了那雙瞳色疏淡的眼,教他分辨不出懷清眼裡的意緒。
他只聽到謝其玉的聲音:“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你也莫要在此待久了,小心夜裡生涼。”
話音方落,謝其玉站起,輕一點腳尖就要躍起,化鶴歸去。
薛衍的聲音恰在此刻響起:
“懷清。”
謝其玉一頓,卻未回首。
薛衍只笑了笑,低聲道:“那壺曉山青其實是極好的,只可惜被我給打碎了,再嘗不到了。”
謝其玉不言語,只自顧自躍起,化作雲鶴而歸。
目送著懷清離去,薛衍面上的笑淡了下去。他仰首望向天際的月,那麼近的,此時又是那麼遠。一片瑩白,就像那人的發。
他猛地攥緊了雙手,用力到青筋盡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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