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臨猛然一愣,腳下步履更快,到最後幾乎是落荒而逃。他匆匆進了屋,啪一下關上門,雙手抵著門,頭也低了下去。若是叫旁人見了,定然驚訝他此時,竟是從脖頸到面上通通紅了個遍。
無妄境內一切既是他心中所想的對映,那麼“顏兄”所言的顏清與梅似雪,說到底,其實是自己所想的他與師弟。
什麼觀雪賞月,什麼共度春秋冬夏……他竟是這般想的!
裴臨霎然睜大了眼,將腦袋狠狠埋進掌心。
他何時起竟對師弟有了這樣的心思!
耳後、頸項、面上燙得出奇,裴臨只覺自己整個人似乎都開始往外冒白煙。
可若如此,那麼顏兄所愁……不就是自己所愁嗎?
所有的燙意在這一瞬間褪去。
裴臨的雙手驟然無力垂下。他那時是如何回答的?他已經給出了答案不是嗎?裴臨不費力氣地回想起自己的回答,一字一句,何等清晰。
他早就明白世間安得兩全法,也早就做出了選擇。太上忘情,正如天之至情,在之至公。他既已成仙,肩上便有一份責任在,更何況眼下人世禍憂。
裴臨羞愧地抿了抿唇。
是他本末倒置了。
在原地站了良久,沉默了良久,裴臨終於有了動作。收拾好神情,裴臨伸手打了個響指,屋內燈盞瞬間燃起,而後他一步步走至桌旁坐下。坐著想了想,他忽地一翻掌,手心上便多了一物。
是那一截杏花枝。
裴臨垂著眸,左右瞧了瞧這杏花枝。雖說已決定好和師弟保持距離,將自己心底的這份情意都藏起,可看著這截花枝,他還是有些不忍——
不忍就這麼解除花枝上的法術,任由這雪杏在剎那間因失去了法力的維持而枯萎褪色。
日後等他回了天上,留給他的念想,實在不算多。除了這花枝,還能剩些什麼呢?
燭焰躍動,一片昏黃。在這寂靜裡,裴臨忽地抬起右手,緩緩將食指與中指的指尖壓在唇上——方才他為師弟將髮絲捋在耳後時,二指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師弟的耳廓。
……………………
翌日早,當謝其玉再見到裴臨時,便發覺師兄似乎又恢復到尋常模樣。
昨日的酒勁太大,謝其玉回房時已是暈暈乎乎,頭只一沾枕頭便睡了過去。今早醒來時,便因宿醉而頭疼得緊。
雖說裴臨飛昇後的一百年裡,他的酒量也算鍛鍊了出來。可謝其玉還是甚少喝酒,至少很少喝醉過,只因他對自己喝醉後是什麼德行最清楚不過。自己一旦喝醉了就會犯困,頭暈目眩的,說話做事都比平日慢了不少。最最要緊的,是當第二日醒來時,前一夜發生的事他幾乎全記不得,至多隻會留下幾個模糊的畫面。
就像現在,謝其玉一邊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額側,一邊努力回想昨夜自己可有說過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來。
在他依稀的記憶裡,只剩下觥籌交錯的筵席、皎潔的月,和師兄的臉。
謝其玉霎時一頓,他悄悄望了一眼正與寧覽州和辛瀅商議事情的裴臨,在對方察覺之前又匆匆挪開眼去。看裴臨這模樣,昨夜……他應當是沒說什麼、沒做什麼的罷?
來不及繼續想下去,謝其玉忽然心神一動。
院中四人皆一頓,而後齊往一個方向望去。
一陣拍翅聲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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