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歇後的第二日，晨光清冽得晃眼。
林棲梧是被巷子裡的車聲吵醒的。不是摩托車，是汽車，引擎的低吼在狹窄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他起身，透過破窗往外看。一輛銀灰色的SUV停在“棲梧小築”門口，車身濺滿了泥點。車門開啟，下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微胖，穿件藏藍色的夾克，手裡提著個公文包。後面跟著一男一女，都年輕些，男的扛著攝像機，女的拿著話筒和錄音筆。
是記者。林棲梧心裡一緊。他想起黃洛鳶說過，展覽的事會先做些預熱報道，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他套上衣服，走出西廂房。天井裡，晨光正從東廂房屋頂斜射下來，把溼漉漉的青磚照得發亮。新砌的西牆已經全乾了，水泥的灰白色在光裡有些刺眼。刺桐樹的葉子掛著水珠，風一吹，簌簌地落。
那三人已經走進天井。中年男人看見林棲梧，快步上前，伸出手。
“是林棲梧先生吧？我是《鯉城日報》的記者，陳明。這兩位是我的同事。”他語速很快，但笑容可掬，“聽說您在修復這座百年老宅，還計劃做展覽，我們想來做個專訪。”
林棲梧握了握手。陳明的手很軟，很暖。
“黃洛鳶小姐跟我們介紹了情況，說您這邊今天方便。”陳明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採訪提綱，“我們不會耽誤太久，主要是拍些素材，問幾個問題。您看……”
“先坐吧。”林棲梧指了指天井裡的石凳，“屋裡亂，就在這兒吧。”
“好好，這兒好，有老宅的味道。”陳明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攝像開機。攝像師架好機器，女記者舉著話筒。
採訪開始了。問題很常規：為什麼回來修老宅？修了多久了？遇到了什麼困難？對老宅有什麼感情？展覽的構想是什麼？對傳統建築保護有什麼看法？
林棲梧答得很簡單。問一句，答一句，沒什麼修飾。說到困難，就說缺錢，缺人手，但匠人們很幫忙。說到感情，就說這是祖宅，該修。說到展覽，就說想讓更多人看到老宅的價值。
陳明顯然不滿足。他引導著：“林先生，聽說老宅有些……特別的地方？比如那口井，那面鏡子？還有夜裡會發光？”
林棲梧頓了頓。這些細節，黃洛鳶跟記者說了？
“井是有，鏡子也有。發光……可能是自然現象。”他說得含糊。
“我們能看看井嗎？”女記者問。
林棲梧猶豫了一下，點頭。領著三人走到井邊。井水在晨光裡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鏡子嵌在井壁上，綠鏽斑斑，只露出個輪廓。
攝像師對著井拍。女記者趴到井沿，往下看。
“這鏡子……是古董吧？”她問。
“不知道，有些年頭了。”
“能打撈上來看看嗎？”
“不能。”林棲梧語氣很硬，“井是宅子的一部分，不能動。”
陳明看出他的不悅，打圓場：“理解理解，保護第一。那……我們能看看您找到的那些老物件嗎？比如家訓，老布，工具？”
林棲梧想了想。家訓和老布可以看，工具也可以。但鏡室的帛書、玉鐲、地道圖，不能。
他回西廂房，從木箱裡拿出父親筆記本的影印本、阿嬤家訓的複製件、幾塊老布。又拿了刨子、鑿子、墨斗，擺在天井的石臼上。
陳明和女記者仔細看。陳明翻筆記本，看那些工整的記錄，一邊看一邊點頭。女記者摸著老布，問質地，問來歷。攝像師拍特寫。
“這些老布，是村裡老人捐的？”陳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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