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歇後的清晨，天光清冽如洗。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雨水洗過後的、乾乾淨淨的亮。天是明淨的蔚藍，一絲雲也沒有，像塊巨大的、剔透的琉璃。陽光斜斜地照進天井，把積水未乾的地面照得一片金燦燦。水窪映著天光，像一面面碎了的鏡子，閃著細碎的、晃眼的光。
林棲梧起得早。雨後的空氣帶著涼意，他披了件外套，走到天井。積水要清，不然太陽曬久了，會漚出青苔。他找了把舊掃帚，開始掃水。掃帚刮過青磚，發出“沙沙”的聲響，水被趕到牆角的水溝，汩汩地流出去。
掃到井邊時，他停了停。井沿的石板溼漉漉的，長著滑膩的青苔。井水平靜，映著一小塊藍天，和探頭看的他自己的臉。那面銅鏡在深處，靜靜嵌著，在晨光裡只看得到一個模糊的、暗沉的圓。
他看了幾秒，然後繼續掃地。水掃幹了，地面露出來，青黑色的磚，被雨水泡了一夜，顏色深了一層，泛著水光。他直起身，舒了口氣。空氣裡有雨後泥土的腥甜，有草木的清氣，有遠處飄來的、淡淡的炊煙味。
“早。”
聲音從門口傳來。是黃洛鳶，提著一個工具箱，還有一個紙袋。她今天穿了件淺卡其的工裝褲，白色T恤，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很利落。
“早。吃過了？”
“還沒。帶了包子，一起。”她把紙袋遞過來，是還溫著的肉包，三個。
兩人就坐在門檻上，就著晨光吃。包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湯汁飽滿。林棲梧幾口吃完一個，又拿起第二個。黃洛鳶吃得慢些，一邊吃一邊看天井。
“今天天氣好，適合幹活。”她說。
“嗯。先把積水清了，然後繼續補廚房的牆。地面也得鋪，不然潮氣重。”
“我幫你。對了，我帶了光譜儀，等會兒測測井裡那鏡子的材質。”黃洛鳶指了指工具箱，“還有高畫質相機，拍些細節。如果真是特殊礦物，也許能分析出點東西。”
“好。”
吃完包子，兩人開始幹活。林棲梧去和石灰，準備補牆。黃洛鳶開啟工具箱，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連著根細長的探頭。是手持式光譜儀，能分析材料的元素成分。
她走到井邊，探頭伸下去，慢慢接近鏡面。儀器螢幕亮起，資料開始跳動。她看了會兒，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樣？”林棲梧問。
“成分主要是銅、錫、鉛，典型的青銅。但……”她調整了下引數，“有微量的銀，還有……幾種不常見的稀土元素。比例很特別，不像普通的古鏡。”
“說明什麼？”
“說明這鏡子可能是特製的，配方不一般。稀土元素會影響金屬的光學特性，比如反光率、色散。加上銀……”她沉吟，“銀有很好的反光性，古代常用來做鏡背的鍍層。但這鏡子是嵌在井壁上的，背面看不到。如果配方里特意加了銀，可能就是為了增強鏡面的反光效果，尤其是在特定光線下。”
“比如月光？”
“對。月光其實很弱，普通銅鏡反光有限。但如果鏡子的配方能增強對弱光的反射，那麼在月圓之夜，井水滿到鏡面高度時，月光通過水麵折射，再被鏡子反射，可能會形成特殊的光學現象。”黃洛鳶頓了頓，“阿嬤說的‘鏡非鏡，井非井’，也許就是指這個——這不是普通的鏡子，而是個特殊的光學裝置。”
林棲梧放下石灰桶，走過來看。儀器螢幕上的資料還在跳動，那些元素的名稱和百分比，他看不太懂，但能感覺到，這面鏡子確實不簡單。
“能知道是哪個年代的嗎？”
“單從成分很難精確斷代。但從鏽蝕程度和井的建造年代推斷，應該和你家宅子同期，也就是清末民初。”黃洛鳶收回探頭，“如果真是特製的，那製作這面鏡子的人，對光學、對冶金，都有相當高的造詣。不是普通匠人能做的。”
“阿祖請的匠人？”
“有可能。你阿祖經商，走南闖北，認識能人異士不奇怪。為了宅子的風水，專門定製一面鏡子，說得通。”黃洛鳶收起儀器，“但這鏡子到底用來做什麼，還得看整體佈局。鏡室裡的七面鏡子，井裡這面，還有可能存在的其他鏡子，應該是一個系統。”
“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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