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語定下的第二日，晨光裡帶著霜。
不是前幾日那種薄薄的、太陽一照就化的晨霜，是厚厚的一層，覆在天井青磚上，像撒了層細細的鹽。刺桐樹最後的幾片葉子，邊緣卷著白，在清冽的空氣裡硬挺挺地掛著。阿彩推開西廂房的門，被寒氣激得打了個哆嗦，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她搓了搓手，哈了口氣，看見林棲梧已經在廚房生火了。
灶膛裡的火正旺，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他正往大鍋裡添水，準備煮粥。阿彩走過去，蹲在灶前，伸手烤火。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驅散了寒意。
“今天真冷。”她說。
“霜降了，往後一天比一天冷。”林棲梧蓋上鍋蓋，“得備點厚被子。你那床薄，晚上冷吧？”
“還好，不冷。”阿彩其實有點冷，但沒說。她不想添麻煩。
“下午我去鎮上買床厚的，再買點炭，晚上屋裡能暖和點。”林棲梧用火鉗撥了撥柴，“對了，黃小姐早上發信息，說贊助方想增加一個‘在地飲食文化體驗’的板塊，問我們有沒有什麼拿手的、有故事的家鄉吃食，可以在展覽期間現場製作、品嚐。”
“家鄉吃食……”阿彩想了想，“爺爺常唸叨的，是‘桐城三絕’。”
“湖頭米粉，洪瀨雞爪，崇武魚卷。”林棲梧介面，“是咱們這兒的招牌。尤其是湖頭米粉，工序講究，出名的細、韌、滑。阿嬤以前常做，我父親也愛吃。”
“爺爺在海外，最想的就是這口米粉。”阿彩眼神有些悠遠，“他說，別處的米粉，不是太軟就是太硬，沒有湖頭米粉那股‘筋骨’。他試過自己用當地的米做，做不出來。後來託人從香港帶，味道也不對。他說，米粉的魂，在水，在米，在師傅的手，更在……那片水土。”
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林棲梧揭開鍋蓋，蒸汽騰起，混著米香。他下了米，用勺輕輕攪動。
“湖頭鎮離這兒不遠，十幾里路。鎮上還有幾家老作坊，用古法做米粉。你要是想學，改天我帶你去看看。”他說。
“想。”阿彩點頭，“爺爺沒吃上，我學會了，做一次，就當……替他吃了。”
早飯是白粥配醬瓜。簡單的食物，在寒冷的清晨，格外暖胃。吃完飯，太陽昇高了些，霜化了，天井裡溼漉漉的。阿彩收拾碗筷，林棲梧繼續修補堂屋的窗戶框。活兒瑣碎，但有條不紊。
黃洛鳶是近中午時到的，騎著她的小電動車，後座捆著個紙箱。停好車，她搬下箱子，有點吃力。林棲梧過去幫忙。
“這是什麼？”
“贊助方寄來的物料，第一批宣傳品的小樣，還有幾本參考書。”黃洛鳶拍拍手上的灰，開啟紙箱。裡面是印刷精美的明信片、海報、宣傳冊，還有幾本厚厚的畫冊，是關於傳統民居保護和飲食文化的。
她抽出一張海報，展開。海報以“棲梧小築”的門樓為背景，燕尾脊翹向湛藍的天空，刺桐樹的一角斜入畫面，花開得正盛。下方是展覽的主題和日期，字型清雅。整體設計簡潔而有韻味，既有古意，又不失現代感。
“好看。”阿彩接過海報，仔細看，“這花開得真好。”
“是數字合成的。我們採集了刺桐花期的照片，結合老宅的實景，做了最佳化。”黃洛鳶解釋，“真正的花期在清明，海報要提前印，等不了。不過，等展覽開幕時，說不定真能趕上花開。”
她又拿出宣傳冊，內頁有老宅修復前後的對比圖，有阿嬤的日記、銀鐲、僑批信等“文物”的照片，還有簡要的故事線。阿彩看到了爺爺和奶奶的照片，還有她自己提供的、爺爺晚年的那張。照片旁配著簡短的說明，沒有煽情，只是平靜地敘述了一個家族離散與迴歸的故事。
“這些……都要印出去嗎？”她問。
“嗯。這是第一批，主要發給媒體、合作方、文化機構。後續還會有針對公眾的版本。”黃洛鳶看著她，“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裡需要修改？特別是涉及你爺爺、奶奶的部分。”
阿彩一頁頁翻看。文字很剋制，圖片也選得莊重。沒有過度消費苦難，只是呈現事實。她看到奶奶照片旁那行小字：“陳婉君（1920-1943），林文彬之妻，因病早逝。”爺爺照片旁是：“林文彬（1918-2021），早年下南洋，晚年心繫故園，囑孫女歸鄉。”
簡簡單單，卻概括了一生。她眼睛有點熱，但沒流淚。
“很好。”她說，“就這樣，很好。”
“那就定稿了。”黃洛鳶鬆了口氣，“另外，關於‘在地飲食體驗’，贊助方很支援。他們建議我們選‘湖頭米粉’作為主打，因為辨識度高，有故事，而且製作過程有觀賞性。我們可以請老師傅來現場演示古法制作，也可以讓觀眾參與體驗簡單的環節，比如曬粉、捆紮。做好的米粉，可以現場煮了品嚐，也可以作為文創產品售賣。”
“這個主意好。”林棲梧說，“湖頭米粉的製作，從選米、磨漿、蒸粉、晾曬到捆紮，有十幾道工序，本身就是一門手藝。能讓人看到食物背後的功夫，也看到這片水土的稟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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