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書臺邊,四目相對,沈吟把碎紙拼成的名單抽走,塞進口袋:“這名字跟你沒關係。”轉身下樓。大林身體認得這名字。沈吟說沒關係就沒關係?
末世第49天,二樓窗邊。柴油味混塵土鑽進來,大林湊過去,抽出本子,撕下一頁。上回停車引來過喪屍。他寫倆歪字“禁停”,畫紅圈,往窗玻璃一貼。手一滑,本子掉地上,他彎腰去撿,膝蓋一軟,跪成了罰跪姿勢。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大林抬頭,沈吟站在臺階上,看著他跪地的姿勢:“你跪那裡幹嘛?”他舉起本子,指指窗上的“禁停”。沈吟轉身往一樓走。
樓下傳來引擎聲。皮卡停在“禁停”字下,這牌子,白貼了。他把窗上的紙扯下來團了團,丟進抽屜。車上下來兩個人,一高一矮。大林隔著窗看,九百度近視糊成兩團影,高的是生面孔,矮的他認得,是沈國棟。
大林用指節敲了敲窗玻璃,樓下兩人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大林跺了兩腳,沒再敲。
他揣好本子下樓,在門廳口追上兩人。
沈國棟腿腳慢,一步一頓。大林伸手去幫,推了把舊椅,沒吃住勁,椅子側翻。椅腿撞沈國棟小腿上,他沒出聲,只扶住欄杆。大林忙擺手想把椅子扶回去,椅子腿沒撐住,差點又翻,乾脆跟在後面寫“您慢點”。沈國棟沒看他。
大林湊近兩步,半米內才看清高個兒胸前的梅花徽章。兩個老人對視幾秒。高個兒先開口:“老沈。我還當你沒了。”沈國棟接話:“我也當你沒了,老周。”老周側過身。目光落在沈國棟腿上:“腿怎麼弄的?”沈國棟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活著就行。”兩人都沒笑,老周摘下梅花徽章,捏在手裡。
大林站在沈吟背後,掏出筆和紙片舉起來,被沈國棟掃了一眼,縮回手。
嘴張了兩下,僵嗓子擠不出聲。要是能說“都活著”,怕被倆老爺子當喪屍一鍋端。沈吟按住沈國棟手腕:“進來說吧。”
幾人進大廳,老周從懷裡掏出鐵盒,拿出一份名單:“這上面的人,我都找過,活著的不多了。”紅筆圈幾個名字。黑筆劃掉的名字更多。沈國棟伸手要接,老周沒遞。自顧自念:“老丁沒了。劉貴沒了。鄭紅也沒了。補給車也叫人端了。剩下這點家當全在這盒裡。”
大林寫“沒了”又劃掉,寫“活著”又塗成黑塊。老周和沈國棟你一句我一句,他跟不上,撕下頁尾揉成團,攥在手心轉兩圈,手自己把紙團往嘴邊送。紙團卡進喉嚨眼。喪屍喉腔僵著,氣流從縫隙擠過去,發出“嗬”一聲,他咽兩下沒嚥下,歪頭把紙團咳到掌心。擱在桌角。
大林緩過勁,要問補給車。他在本子上寫“補給車”,“補”字缺衣字旁,糊成一團墨點。老周伸頭掃一眼:“補給點?早被抄了。”大林腳碾了碾地面。想把字改清楚,筆頭“啪”地斷了。
末世了,我連“補給車”都寫不利索。老周瞟了眼本子:“別寫了。你那字費眼睛。”沈吟把一支新筆推過來,沒抬頭。
老周湊近半步,鼻子動了動,問沈國棟:“這是你們養的?”沈吟眼皮抬了抬,沒接話。大林聽到“養的”,筆尖一歪,人往旁邊一栽,撞到柱子上。他抱著柱子站直,戳戳胸口,又戳書架,最後戳戳嘴,比劃翻書動作,用力搖頭。把自己比劃成“圖書管理員。不是寵物”。
我是九百度近視。身份也沒了,現在還多了個“養的”身份,老周就在跟前,眉頭皺起,沒再問。沈國棟說:“他不能說話。不是養的。”沈吟把大林拽回椅旁。
沈國棟說:“圖書館比紡織廠安全。這裡有牆。有書。還有。”他看一眼大林。“一個會造東西的。東西壞了都找他。”老周:“會造,也得會開鎖。”大林聽到這七個字,手停在半空,抬頭寫下“會造東西的”,對著看兩秒,把紙撕下疊成方塊,塞進衣兜。
老周對沈國棟說:“你脾性變了不少。”沈國棟:“活著的人,脾氣都得變。”
沈吟問老周:“你們搬過來?”老周看沈國棟,沒直接答:“十幾口人。糧食、水、藥。都不是小數。你這圖書館,放得下?”大林在本子上寫:“搬可以。看書不許折角。”寫完把本子懟到老周臉前。又補畫個紅叉。
老周沒理那張紙,指著大林問沈國棟:“他總這樣?”沈國棟說:“他比你看重書。”沈吟把那張紙拿下來,折三下,夾進書裡。
沈國棟問老周:“地下室的東西還在嗎?”老周說:“在。圖紙都在,水泥牆,鐵門,能住人。”大林聽到“圖紙”倆字。避難層三個字先蹦出來。身體記的,他提筆想寫“不搬”,筆懸在紙上,地下室能放書,書有地方去了。抹掉,改成“搬”。
這些天盡躲喪屍群了,今天居然要為一摞書去闖三個喪屍窩。這條命,算搭頭。
老周把地圖攤到大林面前。地圖上的路線曲裡拐彎,老周抬抬下巴,指指地圖上紡織廠的位置。沈國棟湊近低語一句,老周捏地圖的手指頓了下:“喪屍不追喪屍,你去。圖紙在紡織廠地下室保險櫃裡,沈國棟說你當年修過銀行轉盤鎖,手上有準頭。”大林剛想寫“我不會開鎖”,老周翻過地圖背面:“路線最短。要過三個喪屍窩。密碼:0000。”
大林把地圖往外推,手按在“三個喪屍窩”上,停了。他掏出筆,在“密碼:0000”旁寫“?”,衝老周伸出一根手指。老周只吐一個字:“你。”
大林指尖在地圖那行字上點了點。喪屍不追喪屍,這話不假。他在喪屍堆裡混了不是一天兩天,沒誰拿正眼瞧過他。怕的是三個窩擠成團,他這身板摔一跤都沒人扶。沈吟想攔,沈國棟一擺手:“就他過得去。”她沒再動。
老周不再商量,把地圖往大林手邊一放,手指點在“三個喪屍窩”上,又滑向“密碼:0000”。大林剛想寫“等等”,老周站起:“補給撐不過三天。三天後。紡織廠地下室。”又補一句。“保險櫃密碼當年統一設的,0000,沒改過。”說完轉身往門外走。大林盯著地圖,手指摳著“0000”裡第四個“0”,沒鬆開。
大林臉貼玻璃往外看,街面停著鏽死的車,路牙子邊蹲著個灰影,比周圍喪屍高出一截。腳邊幾點亮光一明一滅,隔著窗都扎眼。他對著地圖看三秒。抓過沈吟剛遞的新筆,在本子上唰唰劃了一行字,歪出格子:闖三個喪屍窩可以,路上帶三本書看。他追到門口,老周跨出門口,大林拿本子角敲兩下門框,老周停住,回頭。大林把本子舉到他眼前,另一隻手指指身後書架,又點點紙上的字。
老周剎住腳。低頭掃一眼那行字,又抬頭看沈國棟,沈國棟扯了扯嘴角。老周看他兩秒:“帶上。書你自己背。”沈吟把地圖摺好,放回大林手裡:“給你留著三層靠窗那排的位置,挑薄的帶。”大林把紙按進胸口衣兜,指尖蹭到“會造東西的”紙條。指頭還發木,但三天,夠他把開鎖的手感試回來,三天後,三個喪屍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