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要來清場的那撥人，沒來。大林按死對講機，怕它響，從天黑等到夜裡十點五十，一樓剛靜下來，正門傳來拍門聲，咚，咚，咚，三下一樣長。
大林在二樓翻《電機原理》，偏頭聽那拍門聲。李軍就在旁邊壓著嗓子：“暗號不對。”大林抽出半張便籤寫：“也可能是來還書的。”筆尖沒穩住，在便籤邊多劃出去一截，字比平時大一倍。李軍撿起來看了三秒：“這個點誰還書。”大林又寫：“沒人還書，也可能有人記錯了日子。”李軍：“……你繞我。”
下到一樓，阿舟蹲在門口，湊著門縫往外看，門外站個穿灰外套的人，看不清臉。阿舟往後一躲，蹭掉一隻鞋，腦袋還磕在門框上。
灰外套開口：“我找陳渡。”大林一聽那口氣，不像來客氣的，往書架後頭挪了挪，肩膀縮了半寸。陳渡不就是天天在館裡翻書那女的？前些天她提過廠裡的事，沒往下說，怎麼還有人專門來接她，完了，館裡要出事。
沈吟低聲問：“陳渡認識他們？”大林寫：“應該認識，不認識不會上門來接。”陳渡從二樓下來，手裡捏著本舊書，把門拉開半扇。“你們來得比我想的快。”灰外套：“廠長讓我們來接你回去，車在那邊。”大林摸出手機想看看時間，一想這年頭早沒電了，又塞回兜裡。陳渡：“我不回去。”灰外套：“廠長說，”陳渡打斷：“你回去告訴廠長，書沒看完之前我不走。”灰外套：“廠長會生氣的。”“那就讓他生氣，三天後我自己去看他。”
大林站在門口數外面的車，阿舟湊過來問：“陳姐，你認識他啊？”陳渡沒應。天太黑，數出三個模糊車頭，大林低頭看左手，捏《電機原理》那頁捏出一道印，趕緊抹平，抹完才反應過來，外頭三輛車停著，他在這兒伺候一張紙。
大林想躲一下，蹲到一半腿卡了下，單膝砸地磚上，撞翻了抽屜。他把散落的借書卡一張張往懷裡扒，按索書號尾號，碼齊。李軍伸手拽大林後衣領，要拉他躲書架後面。大林扒著抽屜沿不挪窩，指尖捏著最後一張印小熊圖案的兒童借書卡，對齊整摞卡邊，塞回抽屜，推到底，才順李軍力道往後挪半米。李軍瞪他。
灰外套掏出照片遞向陳渡，陳渡沒接。灰外套：“你看完再決定。”陳渡接過照片看了兩遍，看了眼大林，把照片轉給他。大林湊到照片跟前，900度近視看近處清楚。照片邊角上一隻灰色書包，書包上那隻星黛露掛飾，他認得。
大林身子先動了，往前衝。左腿邁出去，右腿沒跟上，整個人往右歪，肩膀撞上舊書架，一本硬殼書砸中頭。他撐住，接著往前衝。站到陳渡面前，他想抓照片，又想先指自己的嘴。手伸不直，戳到自己下巴。改成點頭，喉嚨裡有氣往上頂，頂到一半堵住變嗬氣。手指在腰側亂摸，摸到筆，拔兩次。想寫“我認識”，筆戳破了便籤，他撿起筆重寫，字歪得認不出，劃掉。便籤上三個字：我妹妹。
照片上這張臉，校服肩線那道洗不掉的藍墨水印，跟記憶裡分毫不差。他認出來了。是這具身體的妹妹。林小雨。市一中。那是我妹。怎麼會在他們手裡？她活著嗎，別亂想，先問清楚。等等，我問不了，我他媽不會說話，只剩手指在紙上劃。
摸遍兜底，筆沒了，不知掉哪去了。沈吟從物資箱抽白板和油性筆遞過來，大林接過筆，在板面上飛快劃：“林小雨，生日三月十七，右耳後有顆痣。”最後一筆收完把白板舉到灰外套眼皮子底下。剛舉穩，白板脫手磕在桌沿上，滑下去，筆也掉了。王敏撿起筆塞回他手裡。指頭收不攏，筆桿橫在掌心裡。陳渡把照片往他這邊送了送。
陳渡眼睛沒離開書，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我見過她。她讓我帶句話給你。原話是：哥，書要看完，人也要活著。”大林想往前，人晃了下，扶住桌沿才站住。陳渡補一句：“她叫林小雨。她自己說的。”
大林抬起右手想去碰照片上的臉，抬到一半懸在離照片兩釐米處，收回手在衣襬上用力搓，搓完左手搓右手，越搓越快，沈吟按大林胳膊一下才停。我妹說“書要看完，人也要活著”，後半句她以為我在圖書館看書。我是在看，只是用喪屍的腦子看。
灰外套壓低聲音問：“他是什麼人？”陳渡沒看他：“他是她哥。”
灰外套：“她哥？”
陳渡：“對。”王敏小聲：“他真是她哥？”
“我說他是。”陳渡打斷。
灰外套：“那她人在哪？”
陳渡：“別問。”灰外套不說話了。大林抬頭看陳渡，她沒解釋。林小雨她哥現在是喪屍，還是不會說話的喪屍。王敏小聲：“他還有個妹妹。”沈吟偏過頭，手背抹了一下眼眶。
大林走到門口，蹲下，車轍裡的泥是溼的，印子從北邊那頭拖過來，別的方向是幹灰，車轍邊還有一小片油印。得讓他們知道，這兒有人看著。大林摳起一塊泥，擱在便籤上，攤平了舉起來。
灰外套掃了一眼那塊泥，腳步停了半下。
大林在便籤上寫：“輪子上帶的泥是溼的。你們從北邊來。”
灰外套退後半步，這話沒接。他看了眼泥，又看了眼陳渡，回頭喊：“先回。”
走之前他朝陳渡偏了偏頭：“你們這兒，還有個不會說話的人？”
“他不說話。”陳渡說。
“哦。”灰外套應了一聲，沒再問。上車前他扔下一句：“三天後廠長會再來。”
陳渡：“我的東西我自己去拿。”三輛車依次調頭開走，車尾燈掃過街角裸露的鋼筋，消失方向是北邊。
車聲遠了，北邊傳來嚼東西的響，一下一下，夾著石子刮牙的動靜。陳渡把照片遞過來：“先借你，三天後我還得還回去。”她拇指按住照片背面，大林伸手接，接到一半想起自己沒辦借書證，停在半空，他兩隻手一起伸，指頭彎不了，只夾住一角，照片往下滑，他撲下去，用臉接住了。阿舟小聲：“他這是……親了一下？”王敏把照片從他臉上揭下來，塞進他手裡。阿舟又問：“陳姐，三天後你真去北邊啊？”陳渡舉了下手裡舊書：“我去拿書，還有一本落在廠裡了。”李軍等車走遠把門關上，背抵著門長出一口氣：“到時候我陪你去。”阿舟蹲牆角：“三輛車就為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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