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廊深處的悶響順著水泥牆傳過來，震得腳底跳了一下。大林側耳聽兩秒，是落石滾動，不是迴音，吳建軍壓低聲音：“走左邊，這段我熟，別碰牆上的鋼筋。”管口透光，一道焦黑印子一直拉到地。大林湊近半步，邊上沒煙燻的層次，不是火燎出來的。什麼東西拖的。
大林邁步進左側管廊，通道比預想寬，地面積著半指厚的灰，一道深色拖痕往深處延伸，邊緣沾著黴斑。他從褲兜摸出那截細繩，一頭系在入口鋼筋上，另一頭繞在手腕，走兩步把繩圈往下滑一寸，數著步子記距離，留個退路。吳建軍跟在後頭，手裡捏那串黃銅鑰匙，腳步在管廊裡撞出回聲。
走了約莫五十步，前面的路塌了。半牆磚石堵死通道，只剩一道窄縫，剛好夠人側身蹭過去，吳建軍的手按上裂縫邊緣：“四十多年前塌的。趙建國出事，塌的就是這段。他把我推出來，自己壓在了裡頭。”他站在縫前看了幾秒，指尖蹭掉一點灰，才側身讓大林先走。
大林摘下眼鏡揣進兜，擠進去。肩膀卡在兩塊磚石中間。臉貼冰涼牆面，灰蹭了一臉，吳建軍在後面推他屁股。大林膝蓋頂到對面牆，關節嘎地一聲脆響。
這破身體，關節不會打彎，縫也不讓路。
吳建軍隨後擠出來，拍了拍衣服，瞥他一眼：“你這關節，我七十歲都沒這麼響。”
大林低頭扯一下褲腿，膝蓋沒破，也不疼，就是硬邦邦的。他摸一下腕上的細繩，還在。懷裡的手搖電臺硌著胸口，他隔著衣服按了一下，轉身往前。
出口是紡織廠舊車間的地板裂縫。大林先鑽出來，天光晃眼，他眯眼摸褲兜，掏出眼鏡戴上。鏡腿還是歪的，上次咬直了沒用兩天，揣兜裡又壓彎了。車間機器拆得只剩鐵架子，牆角堆著半袋鏽死的螺絲，一串新鞋印從裂縫邊往圖書館方向延伸，鞋底紋路沾著新鮮泥。
他蹲下來，細繩貼著鞋印繃直，兩端掐在指縫裡。起身，繩比到自己鞋底上，短了半個指節。這鞋的主人腳比他小，新鞋，磨損小，不常走路。抬頭，他記不清這身體穿多少碼。
43還是44？
他低頭看，鞋面沾灰，鞋舌壓得死緊，碼數早磨沒了。吳建軍跟著爬出來，抬手遮住眉骨，緩了好一會兒才適應：“四十年沒上來，天怎麼這麼亮。”
大林站起來，把細繩繞回手腕。鞋印往圖書館方向去，方向不是正門。路邊有隻喪屍蹲著啃晶核。它沒動，大林沒停步。
他繞回圖書館，正門停著兩輛紡織廠卡車，帶頭男人靠車門抽菸，幾個手下在門口晃悠。他沒走正門，繞到側面翻二樓窗戶。剛跳進去，撞見沈吟守在板牆前，手裡攥刀。沈吟看他從窗戶翻進來，後退一步，手按刀柄：“你怎麼從後面出來的？我以為你還在底下。”
大林掏出寫字板，寫：“門堵了。”
沈吟湊過來：“誰堵的？紡織廠的人？”
大林彎腰，從板牆縫裡捏起一點木屑。堵門的木方是新的，切口帶著新鮮木渣，縫口外沿的腳印沾著和管廊出口一樣的泥，方向往東側書架去，不是正門方向。他站起來，擦掉板上的字，又在紙上寫：“不公開，暗查。”
沈吟盯著那行字，點頭沒再問，順手把翻下來的窗戶關緊。
大林把吳建軍從側窗半扶半拽弄進來，帶到一樓大廳。趙哥抱著小女兒坐檯階上。看見大林從二樓下來，他抱孩子的胳膊收了一下，又看看二樓方向：“你不是在底下嗎？”
大林舉板：“走親戚。”
趙哥握著孩子後領的手收緊：“底下有親戚？”
大林抹掉舊字，重新寫：“你爸的工友，吳建軍，1976年跟你爸一起修防空洞的。”
趙哥騰地站起來，小女兒被晃得哼了一聲。他盯著吳建軍看了半天，手在褲縫上搓了搓：“吳叔……還活著？”
吳建軍偏頭看他，把那串鑰匙攥得叮噹響：“你爸下巴有一顆痣。你跟他長一個樣。”趙哥握吳建軍的手，沒說話，肩膀抖。大林後退半步騰空間，從懷裡掏出登記表，翻到新的一頁。
得，地下撿個叔叔，地上多個侄子。他把登記表翻到名字欄，筆尖停了一下。
給吳建軍辦入館登記，他把電臺從懷裡掏出來，擱在借閱臺角上，才騰出手來。吳建軍手指僵，按手印三次才按全指腹。大林在登記表上圈了“三樓閒置儲物間”，寫完想起趙哥提過，他爸生前留過話，要葬在圖書館東牆根看門。他抬頭寫：“東牆根要修排水，埋不了。”
吳建軍唸完那行字，半天才出聲：“我老哥還等著入土，你跟我扯排水？”
大林點頭，把登記表塞進資料夾。修完排水，再議看門。
正午前要掛三面紅旗。大林翻遍全館，在三樓報告廳庫房找到一面落灰的舊紅窗簾，料子厚，曬不褪色。撕成三面，用掃把杆紮成旗。扎旗時眼鏡往下滑，他肩膀一頂，沒管。掛上旗杆，他瞅了眼日頭，估摸差一刻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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