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夜裡那第三聲，一直沒來。大林先到西牆根，把窗外那根報警線摸了一遍。
線上沒有新東西，西樓那扇窗還黑著。風從窗縫裡進來，腕上纏的那截線頭蹭了蹭皮膚，他轉身回東邊。阿零的屏亮著：“東邊那點亮是一臺車。停在半條街外。車邊有人守。”
大林在板角畫了個點。過了一會兒，第二臺車從東邊來，挨著前一臺停下。車廂擋板放下，往下搬東西：一把尺，一摞本子，一捆線，兩把鍬，一卷封條紙。
阿舟蹲在窗臺上數車上下來的人，聲音收到最小：“一、二……十二、十三、十二。”李軍在他背後按了一下肩。“兩個人。”阿舟沒回頭，接著說，“他們倆一蹲一站換著搬，蹲的擋著站的，我當是新下來的，數著數著就多了。我真數了。”李軍說：“換得再快，也是你數岔了。”
大林在板上畫點。他數的不是人，是地上那一團團影子。影子會疊，兩個人併成一團的時候，他停住粉筆，等那團影子分開。等了半拍，影子沒分，他把點畫在兩個影子的中間。
沈吟走過來看了一遍。她說：“這是來辦事的，不是來量的。都把嘴閉上。”屋裡照老規矩動起來：門閂加死，窗上不站人，阿零的屏壓到最暗。那塊黑板要擦，大林寫過的東西，一個字都不能留。
阿舟搶著擦，擦得比平時乾淨，還把板面翻過來檢查，然後他兩隻手把空板舉過頭頂，朝大林晃了晃。大林沒理他，阿舟又舉了一次，這回是想要個字。大林抬手，用粉筆在板角敲了一下。
阿舟翻過來看，板角是空的，沒等到字。板舉在頭頂，人杵在那裡。大林把粉筆塞進袖口，手在褲腿上蹭兩下。
上午，兩個人先到了門口。篤，篤，篤，三下，就是普通的敲法。
門裡，李軍的手先動了一下，聽出不是約好的敲法，又放下去。門外喊：“裡頭有人的。出來一個說話的。”沈吟走到門後，拔下一道主閂，門開一條縫。大林退在半扇門後，聲音順著門縫進來，他聽得全。“幹什麼的？”沈吟問。
“上回的數目對不上，交不了差。這回重數。”“要單，門口對。”沈吟說。外頭接著說：“還有，樓裡的東西和人，一併點一遍。”點人。屋裡幾個人同時停了一下。大林過不了這一關。他沒有心跳，沒有活人氣，門一開，頭一個就是他。
“對單在門口。”沈吟說，“點人，沒有這個規矩。”“我說的是人。”“單在門口。”“人。你們裡頭是不是沒人？”“有。”沈吟說，“單在門口。”
外頭靜了一拍，就在這一拍裡，有人回頭吩咐同伴，聲音沒收住，半句飄了進來：“……底下那層，上頭說了，先別動。”
李軍的手在槍的保險上，對面每多提一條，他的手就動一次，聽到那半句，手停住了，沒再動。上頭有令，對面先不動手。大林的指頭在袖口裡捏著那截粉筆，越捏越不知道輕重。他沒有痛覺，手使多大勁自己沒數。沈吟回身，看了他的手一眼。他順著看下去，才把手指鬆開。粉筆沒斷，手心上一道白印。
他從縫裡看出去，有個人蹲下檢查門檻，先把半塊踩歪的磚扶正，再拿尺貼上去。晌午前後，外頭重新量樓，兩個人量著量著，吵起來了。
“窗，五扇。”“六扇。你站的角度不對。”一個人指著窗，一個人盯著門，兩個人根本不在看同一個東西。記數的說：“你別翻第一頁，第一頁是去年的。”“去年的也是這座樓。”報數的頭也不抬，報完一遍，從頭再報，數和剛才又不一樣。
臺階那段更亂，數到第五級倒回去重數，兩級看上去就是一級。有人照著門框上的舊釘孔找牌子原來的位置，另一個說：“挪過了，別找了。”
蹲在臺階邊那個把尺往地上一杵：“你來量。”門裡，阿舟縮在窗臺底下跟著默唸：“一、二……不對。”他跟著外頭的節奏用手指頭點，點到第三遍，手指頭懸在半空，沒敢往下落。王秀蘭在樓梯口探頭：“他們還沒走啊？”沈吟擺擺手，她縮了回去。
領頭的把本子合上：“別量了。進去數。”“進去數”三個字一出來，門裡，大林的手停住了。晌午量樓，他在板邊上跟著圈了幾處。他把那幾筆抹了，順手在袖口上揩了一下。
沈吟看他一眼，把門縫開大了半指，那半指寬，剛夠露出大林袖口的粉筆，露不出他的臉。外頭說：“不逼你們開門。讓寫字的出來對單。”
大林的手已經摸到粉筆，他逼著自己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指頭一節一節掰直。掰到最後一節，手指頭一鬆，自己彈了回去。他又掰了一次，沒聽見聲。
“對單我來。”沈吟說。就在這個當口，大林從縫裡看見了隊伍後頭那個人。車邊站著三個人，他在中間。蹲下去之前，他停了半拍，把兩隻手在衣服上抹了兩下，才去摸地上的線頭。
隔著半條街，看不清臉，何況大林這雙眼。可那停半拍再抹手的老規矩，他認得。大林認人，先認手，再認聲，臉排在最後。外頭十幾個人，他一隻一隻過：扶磚的，是新的；貼尺的，是幹活的。先抹手的這個，上回在據點他見過。
是老周。還沒過到臉，大林的手已經先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一下，把那隻手收住，按在腿上。他挪到沈吟側後，用指背碰了碰她手背，兩下，第二下重些，朝門外偏了偏頭。
沈吟沒回頭，手往旁邊讓了讓，手指在袖口外側按了按。又過了一會兒，車邊那個人自己走了出來。他先抬頭看樓，看到頂，又看一眼領頭人，看他點了頭，才開口。說得不快，很平。隊裡會看樓的，只他一個。
“承重不行。”四個字出來，整隊人都停了，有個抬腳要進門的人，腳停在半空，領頭的看樓。老周還在說，後頭幾個詞，大林隔著門板接住的。“這樓我熟。”“進去數。”“一個人夠。”
領頭走到門跟前喊：“讓他進來數。數完，五點半，門口交數。晚一分鐘，我們上樓。”沈吟應了句：“數得完。”大林盯著借閱臺沿上那道細光，看了兩次，光邊挪了，他在光邊上畫了一道線，算離五點半還有多久。
沈吟看了一圈屋裡的人。李軍沒動；阿舟張了張嘴，被她一眼止住；她最後看大林。大林點了一下頭。點得很慢，眼睛沒有離開門縫。認得的，總比生面孔強。點完，他把手背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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