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借閱臺。本子和記錄板、昨天用過的鑿子手鋸,都攤在臺上。窗縫裡有風,書脊起皮,紙頁嘩啦響。“都到齊了?”“齊了。”李軍說。大林把本子翻到新頁,畫那道口子。畫第一遍,他用拇指在紙上量了量,劃掉。畫第二遍,把本子轉了個方向,又比了比,劃掉。他胳膊肘碰到臺邊的鑿子,鑿子滾出去,李軍伸手接住,直接插進自己腰後的工具帶裡。畫第三遍,筆尖停了停,他還是在邊上打了個叉,勁使得大,紙背面頂起一個包。
“畫三回了。”李軍說。他過來看了那個叉,把本子拿過去,轉了個方向。他筆尖從口子那頭往裡量到一個腦袋的位置,停住畫了一條短得多的線,線上的盡頭寫:一個腦袋。寫完把本子推給大林。大林看了看那個叉又看了看那條線,伸手用巴掌把自己的叉蓋住了。
沈吟在板上記下了:擴口。“今天開到什麼程度?”她問。“一個腦袋。”李軍說。“一個腦袋是多大?”阿舟湊過來。李軍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大林的頭。“腦袋才多大,不夠一個人鑽。”阿舟說。“要不拿我腦袋比?我腦袋大。”李軍一抬頭,阿舟閉嘴了。沈吟看他一眼沒接話。阿舟看了看大林的頭,又看了看臺子底下那個拐角,去搬工具了。搬的時候,他從大林旁邊的空當繞了半步走過去。
上午,動工。窗外遠處有什麼東西拖過路面,響了一陣,誰都沒停手。王秀蘭把碎屑攏成兩堆,鑿子削的歸一堆,鋸子拉的歸一堆,中間留出一條走道。阿舟問掃不掃,王秀蘭說不掃,都是料。李軍劃線的時候從走道上走過去,一堆也沒踩著。王秀蘭掃了一眼那道縫沒再說話。
“鋸上不上?”阿舟又問。“不上,先用鑿。”“那把給我。”“你拿著。”李軍把鑿子遞過去自己蹲下去開道。口子從昨天那點小口往外擴,先細鑿開道,後粗鑿跟。李軍腕子穩,鑿子一下是一下,屑簌簌落在墊布上。王秀蘭跟在後頭收。“手痠?”“有點酸。”李軍換了隻手,大林把水壺推過去。李軍喝了一口把壺擱在墊布外頭。“還早。”他說。
開道開到一半,鑿鈍了。阿舟問:“又鈍了?”“石頭裡,鈍得快。”李軍換了另一把。大林把換下的擱進筐裡擺齊。“晌午前能開完不?”阿舟問。“能。”“那我數著。”“數你的。”大林蹲在旁邊收屑,他伸手去碰口沿,手背蹭過去一道毛刺颳了他一下。他舉起手,什麼都沒有;又試了一下,毛刺還在。他把手收回去按在膝頭上。
“刮手。”他寫了,舉給沈吟看。沈吟過來拿指頭碰了碰口沿,指尖縮了回來:“磨。”李軍拿了把鑿子順著口沿走了一圈。走完他吹了吹:“行了?”“行了。”沈吟說。
中午前,口子開到一個腦袋橫著那麼寬,能遞燈進去。口邊鋪了塊乾淨墊布,燈擱上去。沈吟站在半步外拿著板,阿舟挪到門口。李軍先蹲下去聽了一陣,“有?”沈吟問。“沒聲。”他說,“該來風了。”
大林湊到口邊把臉側過去,光打進去,先照見浮塵細細一層,亮了一下,誰都沒出聲。樓上傳來一聲板凳響,又沒了。裡頭的地是灰,厚,平,一道腳印都沒有。再往裡,光就下不去了,前頭低下去,是往下走的道,最裡頭黑得沒底。李軍把燈往裡順了順,燈光照進去,在灰上只能鋪開一小段。“兩米。”“到頭沒?”“沒。”邊角看不出了。
“看見啥了?”阿舟在後頭問。“地。”李軍說。“還有呢?”“往下。”“往下是啥?”“黑。”阿舟往前湊了半步被李軍伸胳膊擋了一下,“別擋光。”“我看看。”“看啥?”“黑。”他縮了回去。
燈焰頭朝門口這邊一倒。“它咋了?”阿舟小聲問。“風。”李軍說。他把燈舉穩焰頭立起來。過了幾秒又倒了一下,這回是斜的。“風咋是活的?”阿舟又問。“底下憋著。”吳建軍在後頭說。風從口子裡出來順著他手揹走過去,沒了;隔了一會兒又來了一陣,間隔都差不多。
吳建軍這才過來。他沒先看口子,先看了看地上那兩堆碎屑,看了看兩堆中間的縫,才蹲下去。他看的時候先看灰面,再看口邊那道痕,最後看深處的黑,看了好一會兒。阿舟張了張嘴,朝口子那邊又瞅了一眼,合上。
“這個口,人下不去。”吳建軍直起身擦了擦手,“再開兩天,我下去。”他又補一句:“下頭的東西,先看腳底下。”他看了李軍一眼。沈吟在板角記了一筆:口,一個腦袋,往下。她把“往下”這兩個字又圈了一下。
下午,收口。吳建軍先蹲下去,手指順著門皮那道新痕摸到口邊,停住才直起身。“開了,還得能封。”他拍了拍那塊磚。“封不好呢?”“睡不踏實。”他說。墊布疊成兩折,先塞口子下沿,再塞兩角;蓋板是從門皮料上截的,合上去蓋住口沿,錯開一指;磚頂住,繩繞兩圈,阿舟把繩頭塞進磚縫裡。阿舟蹲在旁邊看:“留多寬的縫?”“一指。”“留縫幹啥?”“透氣。”“給誰透氣?”大林寫:給底下的。阿舟不問了。
沈吟把規矩寫在板上,寫完唸了一遍。“口子開著,人不進。”她敲一下。“遞燈遞水,只到口邊。”敲一下。“夜裡擋死,白天留縫。”敲一下。“有不合適的沒有?”“有。”阿舟說。“說。”“白天留縫,進灰不?”“你堵。”“行吧。”沈吟把板掛回了原處。
沈吟把明天的事在板角過了一遍:揭照聽記。“就這四樣。”她說。阿舟跟著唸了一遍。李軍給兩盞燈都添了油,又打了桶水,把口沿衝了一遍,拿布擦乾。“水別積在縫裡。”他說。大林蹲在一邊看那條縫,他寫了:明天揭。阿舟過來看了一眼:“透氣?”沈吟嗯了一聲。“那明早誰揭?”“你早來就你揭。”阿舟想了想:“我早些來。”說完又補一句:“早來也得有飯吃。”王秀蘭在樓上應了一聲:“有。”她下樓看了口子,沒說話,就上樓去了。
夜裡。西牆根下堆著白天收的料,用墊布蓋著。鋼筋、板子、合頁,都是外頭撿的,撿一樣,少一樣。他去窗邊看那根線。北窗的線還垂著,兩圈,昨天收的,線頭沒收到底,一點沒動。他數了一遍,還是兩圈,他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把手伸到結邊上,指尖離著一寸,手腕上那圈發繩滑了一下,滑到腕子內側。他把手收回來把發繩往上推了推,推回原來的地方。他沒去解那個結,退半步,去了口子那頭。蓋板還壓著,繩子還繞著;縫裡還透著風,跟白天一個樣。風再過去的時候,後頭跟著一聲,又短又脆,不拖尾。他等著。沒有第二聲。他把那截繩頭又掖了掖,才轉身回臺前。
本子上那個圈還差一筆沒合上。他拿筆合上,一筆圓了。寫完他把燈攏到手邊。臺上灶上各一盞,牆上兩個方塊挨著,都亮著。他坐回去,臉朝著口子那頭。燈沒吹,窗外靜得很,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等著那一聲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