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沈吟把人叫到臺前：“來人不進屋。”指節在臺面上點了一下。“進屋不下梯。”第二下。“下梯不開腔。”第三下。三句說完，她的眼睛從李軍掃到阿舟，最後停在大林臉上，停了一息。
“東門我看。”李軍說。“門開半扇就行。”沈吟說。
阿舟手裡攥著那根繩，小聲問：“繩藏不藏？”沈吟掃了他一眼，掃的是他的手：“藏起來顯得有鬼。”阿舟低頭一看，繩還在手上：“那白藏了？”“你又沒藏。”沈吟已經轉身了，讓阿舟站樓梯口：“讓你幹啥幹啥，不許多說。”“他們要是問我話呢？”“不該你答的，別答。”“那該我答的呢？”“沒有該你答的。”
“三句我都記下了。”阿舟說。“背。”沈吟說，阿舟張了張嘴。
灶間那邊，王秀蘭守著鍋等水開。頭一遍她聲音低：“擱了半天了，能不涼。”隔一會兒又自己接了一遍，聲音高半格：“擱了半天了，能不涼？”她把灶上那排碗一隻只扶正，最中間那隻往前推了半寸。
大林下了一趟地下室。他掀開鐵板，沿縫摸了一圈，沒有卡著的石子，才把板子斜靠到牆上。板底下那層灰重新抹勻，細的撒回去，粗的倒回牆角；翹起來的角摁平，上回的腳印，他倒退著一下一下蓋掉，不踩重。退到樓梯口，回頭掃了一眼，才上來。
上臺之前，他把臺角那塊板子翻了個面，把“我先下”那行字扣在底下。翻之前，他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阿零那塊屏被他拿布搭上，屏在布底下暗著，還聽著。鐵門那邊他沒動。
上午，車到了。李軍開門就問：“幾位？”“還是我們倆。”夾板子的胳膊底下夾著板夾，拎盒的拎著鐵皮盒子，跟在後頭。夾板子的說：“上頭的單子。先看底下。”“底下能進。”沈吟側身把他們讓進來。
大林先挪到樓梯口牆後頭，貼著牆，腳跟不挪。腳步下來了。他數一二三四。第四步停了一下；到第七步，鞋底踩上水泥地，聲音實了。底下亮起一盞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鐵門那邊，有人把手掌貼上去：先掌根，再掌面，最後指節在縫上蹭了一下。不是敲，是試，試縫裡有沒有風。
大林在牆後頭，右手跟著在牆皮上做了一遍。掌根貼牆，手指壓上去，指節蹭了一下，沒蹭出聲。他把手收回來。這一手他見過：老周來數單那趟，摸那道門，就這麼按的。
“封的。”底下的人說。停了一拍，“誰封的。”又停。“數單上，記著。”沈吟答，聲音是平的。
“裡頭呢？”拎盒的問。停了一下，“沒寫，就別問。”夾板子的說。
等他們上來，他數到第八步，多出來那一步是原地轉身踩的。到了臺前。夾板子的把紙從紙袋裡抽出來，攤平，一字一頓地念：“人，不動。”頓一下。“十天，清到能進人。”又頓。“到點，來看。”唸完，他抬眼看沈吟，“就這三條？”沈吟問。“上頭就寫了三條。”夾板子的說。
沈吟沒接紙。她把手裡那支筆的筆蓋擰上，擰到底，咔一聲。“我們自己清。”
夾板子的在紙上記了一筆：“記上了。到點，這門得開著。”說完看了沈吟一眼。
“清不動呢？”沈吟問。
“清不動，報上來。”夾板子的說。
王秀蘭端了碗水出來。這回拎盒的接了，喝完把碗放下：“謝了。”“溫的。”王秀蘭說。“涼白開？”“溫的。”她又說了一遍。
臨走，拎盒的抽出捲尺，尺頭往牆根一按，拉出一截，記一筆；再拉一截，又記一筆。拉到角上那堆雜物邊，他停住了，尺子還繃在手裡。他的眼睛沒看雜物，看的是雜物跟牆角之間那道縫。然後他在紙袋上寫了半行字，寫完把紙袋折了一道，摺痕壓在那半行字上。
走前，夾板子的站在東門口，朝門外望了望，說了兩個字：“東邊。”聲音不高，說給自己聽的。拎盒的沒接話。車走了。
阿舟攥著塊抹布，一趟腿沒跑成，被釘在樓梯口。來人上樓從他跟前過，他往後讓了半步，腳跟絆在門檻上，一個踉蹌扶住門框，正被人看見。他沖人點了個頭，又把手裡的抹布舉了舉。
舉到一半，又放下了。等人走遠他才看清，那是塊擦桌子的抹布，上頭還沾著水印子。
午後，阿零把布底下錄下來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倒出來，落在屏上。倒到“能進人”那句，它倒回去又放了一遍。沈吟看著屏：“就那一句。”阿零把那句單獨存了個記號。
沈吟對著屏，一句一頓：“他沒碰別的。”“就那門。”“問了誰封的。”“手在門上按了一下。”說完她看了大林一眼。大林點頭。他認的不是話，是那一下按門。
屏上又跳出來一行：“還有半句。拎盒的走的時候說的。”
“放。”沈吟說。
屏上跳出那半句：“比他想的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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