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拎起料袋，搭上那副鐵骨架的爪，骨架往下沉了半寸，立住了，沒倒。吳建軍從口子那頭過來，肩上搭著繩，進門先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他把繩解下來，在手上繞了一圈，搭到另一隻鐵爪上，鬆手，繩往下溜了一截，停住了。
“先走門檻。”大林在板夾上寫，轉過去給吳建軍看。吳建軍看完，照著念：“先走門檻。”
骨架動了，一條腿抬起來，在門檻橫稜上試了試，落下去，站穩，才抬另一條。過了門檻，上斜坡，上去的時候它把身子往前壓，料袋跟著往上走了一格。院外頭一棟樓塌了半截。
下坡的時候兩條腿撇得很開，一步一挪。下坡下到半截，料袋往下滑，大林伸手去攔，沒夠著；骨架的爪順勢往上抬了一格，兜住，沒掉，他的手還懸在半空，兩息才收回來。
這一趟它馱滿，繞回門檻前站住。大林趴下去看它腿上的螺栓，掏出本子翻到那張傳動圖，筆尖點在圖上。擰不動，他換扳手，緊兩下，退回來半圈。
他在本子上添字，筆頓了一下。剛才盯的是腿，兜住料袋的是爪。
李軍來了，站在坡下，把骨架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見爪上的料還在。
“能馱，不會說話。”李軍說。
吳建軍“嗯”了一聲：“不說話好。”
“口邊夜裡缺人。”李軍說，“讓它蹲那兒。”
吳建軍蹲下去，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搭在那隻爪上，交代：“繩搭你爪上。往下三級，一級一停。你停了我不吹哨，我拍你爪。”
說到這句，他真在那隻爪上拍了一下，拍完手沒挪開，搭在那兒把最後一句說完：“你記不住不要緊，我替你記。”說完他站起來，等了等，自己“嗯”了一聲。
“聽見了？”李軍問。“聽見了。”吳建軍說。“你聽見了，還是它聽見了？”
“……都聽見了。”“下回它不停呢？”李軍問。“再教一遍。”吳建軍說。
他回頭，看那隻爪還託著繩，才走。骨架站在院裡，繩從爪上垂到地上，沒人去撿。
阿舟湊過來，胳膊上還纏著藥布：“那它去口邊，誰跟它一班？”“不用人跟。”李軍說。“那我……”阿舟看了看骨架，“我陪它站。”
“它挪不挪？”李軍問。“……不挪。”阿舟說。“那你站它邊上，別說話。”李軍說。阿舟真過去了，站住，扭頭想說話，李軍已經走了，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它叫什麼？”阿舟又追著問了一句。李軍頭也沒回：“它不叫。”“那我以後怎麼喊它？”“你喊它幹什麼。”大林在本子上添了一行：一臺，頂一個人。
清料上賬的時候，銅線在桌上盤成一圈。昨天拆回來的東西過了遍手：還是那三樣，一樣一樣擺開了。
大林把那本講電機的書攤開，翻到繞線圈那頁，看一行，動一下手。第一圈，線頭纏在手指上，他甩了兩下才甩掉。第二圈彈出去，打在櫃門上。第三圈，他用膝蓋壓住線軸，兩根手指把線頭往裡一送，繞上去了。繞上去他手上沒停，又多繞了半圈。後面幾圈他繞對了，線一排排擠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接著繞。
“繞線不是你這麼繞的。”王秀蘭抱著那盤線站在門口。大林在板夾上寫了兩個字：你會？“我不繞。”她說，“我管飯。”阿舟從門口探頭進來：“我試過，我繞得更散。”
沒人接他的話。王秀蘭走過來，把銅線抱起來，鎖進櫃子。“那是公中的。”阿舟說。“我記賬。”“記哪？”
“記我這兒。”王秀蘭已經在寫了，寫完把筆帽按上，沒走，又問：“這點線，夠幹什麼？”
“夠一臺。”大林寫。“一臺幹什麼？”
大林把板夾翻過來，朝院裡那副骨架抬了抬下巴，她順著看過去，明白了：“替人站。”她沒再問，把冊子合上，出門前她停了一下：“線不夠了說。”半隻腳又收回來：“這臺算頭一臺？後頭再多呢？”
屋裡沒人接，大林把筆抬起來，到一半，又放下了。她等了等，翻開了冊子，在最後一頁添了一筆，把冊子推過來。大林湊近，她寫的是：第一臺。
他拿過筆，給“第一臺”畫了個圈，把冊子推回去，她收起來，跟銅線鎖在一處，阿舟撇了撇嘴：“連銅線都記。”這回沒人看他。
第二臺的料，只差一樣，趁手的軸承，機修鋪那臺拆不出。大林翻到料單，在“第三樣”後頭加了一行：軸承。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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