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第144章 蘇遠山召見(1)

作者:修得胡鬧·2天前

蘇遠山召見葉凌塵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亥時三刻了。

靜室的門沒有關,不是忘了關,是因為今晚會有兩個人先後踏進這扇門。第一個人是蘇沐雪,她在一個時辰前已經來過了。她來的時候穿著日常的藍白袍,不是戰袍,髮帶還是那根深褐色的布條。她進門之後沒有坐下,站在蘇遠山面前,像十四年前在蘇家正廳,剛被廚房大嬸搶過碗、眼眶還紅著的時候,蘇遠山問她是不是在廢丹房裡待到這麼晚,她不答反問:“爹,你把他攬下的時候知不知道他靈脈斷了?”

蘇遠山當時沒有回答。他把蘇沐雪叫到身邊,翻開一本舊的名冊,那是蘇家收留的孤兒名錄。翻到一行用紅墨水寫的備註:“葉凌塵,九歲,父母不詳,靈脈不全,分至廢丹房負責劈柴生火。”備註旁邊有一行很小的鉛筆字,是蘇沐雪八歲時寫的。字跡歪歪扭扭,鉛筆因為使用太久只剩不到一寸長,她又用力過猛,把筆尖按斷成了兩截,沾了木屑混合鉛粉。寫的是:“他的靈脈會好……一定。”八歲寫的,在靈脈被正式判定為“無法修復”的半年前。

然後蘇沐雪對父親說:“明天我搬去妖獸山脈。他的洞府在峽谷背陰面,不會淹水。我在洞府外面幫他砍六根鐵木搭拳樁,在瀑布底下練碧水疊浪。不用勸我……我已經決定了。”

蘇遠山沒有勸。他走到書架上取出《青雲宗第一百三十屆宗門大比賽事總結》。翻開扉頁,上面有柳姑用硃砂寫的批註:“本屆決賽參賽雙方在比賽結束後均產生不同程度的心理依賴性……建議宗門不要強行干預這種依賴性,讓雙方在自然環境中繼續各自的修煉路徑,依賴性的副作用會在共同訓練中轉化為戰鬥力加成。”他把這段話指給蘇沐雪看。

“柳姑是在幫你說服自己……也在幫我說服自己。”

蘇沐雪沒有說話。她在賽事總結的最後一頁角落裡找到了一行自己留下的鉛筆字。寫的時候手在抖,是在靈藥房幫葉凌塵配了止血藥之後走出來的路上寫的。內容是:“我明天跟他去山脈。不問前路。”署名沒有。因為不需要,看字跡就知道是她。

蘇遠山沒有再說一句話。他把賽事總結合上,放回書架,從書架上取了一塊新的紫砂杯,和之前碎掉那塊尺寸一模一樣的杯子。工藝是宜興燒,蘇沐雪上次摔的那套杯子本來有兩套。她把滿的那一盒都帶走了,留下空盒是告訴他杯子有雙。他去找師弟,用一把舊劍換了一塊打磨好的紫檀木。刻的刀法是柳姑教的平刀法。

他沒有送杯子。他在杯子內壁上刻了當年葉凌塵那隻碗上面的缺口。他用刻刀在杯口上劃了一道極細的弧形,深淺和葉凌塵用了十四年的那個形狀基本一致。把杯子放在女兒的空座位前面。

“你走吧。杯子放在這裡……等你們倆下次回來,我給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

“對……你和他。不是兩個人的杯子,是一對杯子裡的第三人。第三人不是別人……是灶臺,是廢丹房,是你們兩個人花了十四年養出來的那種不說話的默契。這個杯子刻的是葉凌塵碗口的那道缺口……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提醒的。提醒你們無論走多遠,永遠有一個位置是灶臺後面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是你們自己。”

蘇沐雪紅著眼眶接過了杯子。杯壁上的缺口刻得很淺,手指肚滑過的時候幾乎完全感覺不到,但指甲尖從垂直方向劃過時能碰到一點微小的觸覺異常。和她摸到的碗口缺口一模一樣,只是材料從青瓷換成了紫砂,大小從三寸縮到了一寸。

一個時辰後。葉凌塵推開了同一扇門。

靜室還是剛才那間靜室,茶盤還在原來的地方,蘇遠山面前的兩隻紫砂杯,一隻空著,一隻倒扣著。空的那隻屬於蘇沐雪,剛才還在她手裡捧了一個晚上。倒扣的是葉凌塵的,蘇遠山把杯子倒扣不是不給他喝茶,是想告訴他一件事:今晚找你,不是喝茶,是不同的談話。

葉凌塵在蘇遠山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他的右拳面上纏著蘇沐雪昨晚幫他重新纏的布條,布條是碧水花葯膏的第三批了。她在布條內側極隱蔽的位置用炭寫了一個字:“不”。別人看不到,只有他每天解布條換藥的時候能看到。不是“不”字,是她在決賽刺進他胸口之後就一直在想的半句話下劃的一條線。前面七個字她不想寫了,剩下這一個字加在布條內側,讓他自己猜。他猜過,猜了兩次,“不過是想讓你記住我”、“不想再和你比劍”。第三次不猜了,直接問她。她不說。

蘇遠山把一縷靈壓從丹田引到桌面上的茶盤上。茶盤的玉質產生了極細微的共振,紫砂杯口上的那道弧形缺口在他的靈壓下微微震動了一下。震動的幅度只能從杯子裡茶水的表面張力圈上看到,一圈一環,像一顆極小極小的針尖落進水裡。然後他開口:

“沐雪剛才來過了。她告訴我說,你跟她說……你的經脈適合帶墨玉,不適合帶白玉。二長老給了你墨玉……前任宗主刻的,最後一塊。她進內門,你出外門。她的閣樓在清修殿最高處……到冬天聚靈陣的爐鼎能二十四小時供暖。你的洞府在妖獸山脈背陰面……到冬天漏進來的雪能凍裂你的水缸。這叫決裂……你懂嗎?不是決裂你和她……是你們兩個作為一個整體,跟‘正常道侶該走的路徑’這個規則決裂。”

葉凌塵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我不需要規則。她也不需要。我們需要的是……她出劍時呼吸的頻率我能提前感知,因為十四年切土豆讓她在旁邊看,剁刀的聲音和她的呼吸已經共振到了不可剝離的程度。我需要的是她在靈藥房配的藥膏每次都能剛好讓我的經脈癒合到比之前多零點三成柔韌……每一次精準的藥量誤差都不超過一小撮碧水花粉。她需要的是每天從瀑布底練完疊浪,走出水潭的一瞬間能看到潭邊的鐵木樁上多出了新的拳痕……拳痕越深代表我今天打的拳壓又提高了。規則說我們是兩個體系……但那只是在理論上,實際上我們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兩個體系嫁接在了一起。我不是在破壞宗門制度,我是在繞過制度,給我和她創造一個制度無法限制的共生空間。”

蘇遠山聽完這段話,站起身來轉了一圈,不是踱步,是他靜室的地面上有一圈用劍尖劃出的環。環的半徑是三尺,剛好是在他轉圈時腳尖不能踏出處的位置。環外面是他在靜室思考時固定的踱步路徑,環裡面是空白的,留給另一個人站的地方。他是青雲宗的宗主,但他更是一個父親,他的靜室走了很多很多圈,環外面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稍微外擴一點。今天他把腳站進空白區裡面,不是失了規矩,是把他的獨立思考區和‘女兒的空位’從現在起合併成了一個。

“你說的話……和十四年前你在廢丹房裡對沐雪說的第一句話一模一樣。那時候你九歲,剛進廢丹房兩天,正在劈柴。她從門口探了個頭,說你劈的聲音和廚房大嬸不一樣。你停下斧頭……不是生氣,是一種從九歲男孩身上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平靜,說:大嬸劈柴是為了燒火,我劈柴是為了聽到燒火的時候火焰和斧頭落地聲同步……同步的時候灶火不會轟的一聲燒起來,煙不會倒灌嗆到坐在灶臺上的人。她坐在灶臺上。今天你打的拳……打在擂臺上,也是想聽到她的劍意和你的拳壓同步。不是同步到對手的節奏去壓制他……是同步到那個人的心坎上去成全她。你從九歲到二十三……做事的核心方式完全沒變。”

葉凌塵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記得九歲那年的那句話,記得她坐在灶臺上,腳懸在灶火上面大概半尺,火光把她整個人的側臉烤得發暖。她聽了他的話之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從灶臺上跳下來跑出去了。他以為她不會再在黑燈瞎火的廢丹房裡待了。結果第二天同一時間她又來了,還帶著自己從廚房偷的一小撮鹽。她說:“你的肉不放鹽太淡了,以後放我的。”

蘇遠山從環裡面的空白區走出來,把頭上的蓮花冠取下來放在桌上。蓮花冠是青雲宗宗主的標誌,戴上之後代表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宗主的命令”。他把它取下來,意味著接下來他要說的不是命令,而是父子間的對話。

“我不命令你不要去妖獸山脈。我只問你三個問題……答完之後不管你答什麼,天亮之前我把你和她兩個人送出宗門六十里。第一:你確定妖獸山脈的靈力環境能支撐她碧水進階的消耗?第二:你確定在妖獸山脈和青雲宗之間往返兩百里,她有足夠的體力和時間兩邊都不耽誤……不耽誤修煉,不耽誤她定期回靈藥房幫你配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確定在妖獸山脈那種無人區,萬一她修煉碧水疊浪時劍意失控、傷了自己的丹田,你一個體修……沒有任何靈力輔助……能及時救她?”

葉凌塵沒有立即回答。他把右手的布條解了下來,將布條在桌上攤開。布條上那行只有一個小“不”字的炭跡在燈光下很清晰。他用手按住布條最後一個字,然後從靜室窗邊拿了一塊抹布把茶盤擦乾淨,然後開始回答,一個一個順序來答。

“第一……妖獸山脈的靈力環境比青雲宗更原始更野。靈脈核心區聚靈陣的優勢是靈氣密度穩定,但靈氣被陣法過濾了一遍,剔掉了很多對人身體有好處的微量礦質靈氣……妖獸山脈的靈氣是原始狀態,有地下暗河帶來的礦化物。碧水疊浪的修煉需要鈣磷離子,鈣來自石灰岩的溶蝕,磷來自妖獸的屍骨……這兩樣東西在原始山洞的水裡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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