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塵在屋門口站了很久。
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的身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剛才按在測靈石碑上的那隻手。手掌上還殘留著石碑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養父臨死前說過的話。那是三年前，養父躺在土屋的木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他握著葉凌塵的手，氣若游絲地說：“凌塵，記住一件事。你不是廢物。你只是還沒找到自己的路。”
葉凌塵走進屋裡，關上門。土屋裡光線昏暗，四壁空空。他在牆角坐下，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開始發抖——不是冷，而是壓抑了太久的某種東西終於快要決堤了。但他還是沒有哭。
因為廢物才會哭。而他不想再被人叫做廢物了。
那天晚上，後山傳來深夜的鐘聲——那是在宣告今日測靈結束。鐘聲沉悶而悠長，在青雲鎮的夜空中迴盪。
葉凌塵坐在漆黑的屋子裡，聽著鐘聲響了十二下。當最後一道鐘聲落下時，他忽然說了一句話——對著空氣，對著這間破敗的土屋，對著沒有人能聽到的黑夜。
“第四次。明年。一定。”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但這是他今天說的唯一一句話。
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動。屋外，夜色正濃。青雲鎮的燈火漸次熄滅，只有東邊的蘇府樓閣裡，還留著一盞燈。那盞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葉凌塵比平時早起了一個時辰。
他沒有浪費時間。測靈的結果已經是過去式了，明天、後天、下個月的生活還要繼續。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從牆角掛著的草袋裡摸出半個硬饅頭——這是他昨天的晚飯，剩下的一半就是今天的早飯。
然後他推開木門，走進晨霧裡。
從城西到青雲宗舊址的路上，他要經過一片廢棄的採石場。採石場已經廢棄了二十年，到處是亂石和雜草。清晨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腿，他目不斜視地穿過去——這條路他走了三年，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青雲宗舊址坐落在鎮子北面的山腳下。說是“舊址”，其實青雲宗從來沒有真正搬走過——只是三十年前在山腰上建了新山門，山腳下的老地方就改成了外門雜役的起居區，以及最重要的：廢丹房。
廢丹房。
葉凌塵走到廢丹房門口時，天剛剛矇矇亮。廢丹房是幾間連在一起的石屋，門板已經爛了一半，用麻繩拴著勉強掛在門框上。石屋後面有一個巨大的石坑——那是青雲宗傾倒廢丹渣的地方。灰白色的渣滓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葉凌塵每天早上來這裡，翻找廢渣中殘留的碎丹。
這些碎丹在青雲宗弟子眼中是垃圾——煉丹失敗或者火候不到位的次品，甚至連下品都算不上。但對於葉凌塵來說，這是他唯一能接觸到靈氣的方式。碎丹中殘餘的微量靈氣雖然稀薄，但日積月累，至少可以讓他的體魄不被完全拖垮。
“又來了？”
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葉凌塵轉身——廢丹房管事老孫頭正從石屋裡走出來。老孫頭今年大概七十歲了，頭髮鬍子全白了，但身子骨還算硬朗。他年輕時曾經是青雲宗的外門弟子，後來因為突破無望，自願到廢丹房做了管事。這一做就是四十年。
“老孫頭，早！”葉凌塵招呼道。
老孫頭打了個哈欠，用缺了一角的白瓷碗端著一碗黑糊糊的粥，蹲在門口呼嚕呼嚕地喝著。他看了葉凌塵一眼，昨天又沒考上？
“沒。”
“第幾次了？”
“三。”
老孫頭把碗放到一邊，從懷裡摸出煙桿，往裡面塞了些粗劣的菸絲，用火摺子點燃。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打量葉凌塵：“你這孩子，命太硬了。換個普通人，早就離開這個鎮子了。去隔壁縣城當個跑堂的、拉貨的，也不是活不下去。何苦在這兒受這委屈？”
葉凌塵沒有回答。他走到廢渣堆前，蹲下來，開始徒手翻檢灰白色的渣滓。這些廢渣裡有石頭碎片、有燒焦的藥材殘渣、還有各種說不清是什麼的黑色塊狀物。要在這些東西里找到指甲蓋大小的碎丹，靠的是耐心和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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