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墳。
葉凌塵跪在墳前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膝蓋底下墊著一層松針。松針是去年秋天落的,現在已經乾透了。壓上去沙沙響,像踩碎了一地的薄瓷片。墳不大——就是一堆孤零零的土。土堆上長滿了草,狗尾巴草最多。
墳前立著一塊木板。不是石碑——是木板。松木的。
葉凌塵十歲那年在木匠鋪後門口撿來的廢料。自己鋸了,用刀刻了字——“先考葉公無爭之墓”。刻得極深,深到木板的背面都凸起了。但字歪歪扭扭——他當時刀都拿不穩。落筆時手一直抖。七年了,木板沒有朽。松木耐腐。但邊緣還是翹了。
他把菜葉從頭髮上摘下來。指尖還在發抖。爛菜葉的汁水在頭皮上幹掉了——結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硬殼。伸手一扯。頭髮跟著斷。斷掉的髮絲飄在墳前的狗尾巴草上,細得幾乎看不見。
他在墳前坐下來。和跪著不同——跪著是行禮。坐著是陪。陪他爹坐一會兒。葉無爭生前也這麼坐。兩個人在屋後臺階上。葉無爭抽菸,葉凌塵就坐旁邊。都不說話。
“爹。”
聲帶被爛菜葉的味道堵著,發出來的聲音不像自己的。他說完這個字就停了,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今天又落榜了——第三次?說鎮里人朝他扔爛菜葉?說蘇沐雪被青雲宗收為真傳——全鎮都在慶賀?說蘇鎮南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說鎮口賣炊餅的老張把才咬了一口的炊餅就吐在了地上?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些事——葉無爭都知道。不是在天之靈那種知道,是活著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你不是廢物。”葉凌塵說出口的卻是這五個字。
不對自己,是在重複葉無爭臨終那句話。那天也是黃昏。和今天差不多。天邊橘紅色的——西邊的雲被太陽燒成一塊一塊的紅。葉無爭躺在床上,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手涼得不像活人。但攥著他的力氣卻極大。
“你只是還沒…找到…自己…的路……”中間斷了兩次。第一次斷在“還沒”後面——喘了兩息。第二次斷在“自己的路”前面的“的”字上。那個輕聲字幾乎是吐出去的氣,聲帶沒有振動。但葉凌塵卻清晰地聽到了。
他當時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個獵戶的兒子,能有什麼自己的路?
要麼考進青雲宗?要麼留在鎮上種地打獵?還能有什麼路?
現在他跪在這裡。後背是七個年頭的重量。七年——從十歲到十七歲。每一次靈根歸零的訊息都是他從告示欄撕下來的。鎮裡貼在告示欄上,誰都能看得到。每次撕時他都低著頭。不是怕丟人,是怕手抖撕不乾淨——留下半張。讓別人第二天還能盯著那半張看。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後山的樹開始變暗——不是整體暗。是從下往上。先是樹幹,然後樹冠,最後是樹梢上一小片一小片殘存的夕陽。
葉凌塵站起來。膝蓋上壓了兩塊松針印子——不拍了。轉身往回走。走到半坡時回過頭看了一眼。墳被夜色吞了一半,只剩墳頭那叢狗尾巴草還豎著。草穗在深藍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極細的手指,指著天。
他記得葉無爭活著的時候。也在溪邊撿過鵝卵石。撿了放在窗臺上——窗臺上的鵝卵石越積越多。有白的、黑的、灰的,圓的居多。
葉無爭說他喜歡圓的石頭。因為圓的石頭滾不遠——撿起來方便。葉凌塵那時候覺得他爹在講廢話。現在十七歲了,忽然懂了——不是廢話。是葉無爭這輩子最樸素的人生道理。圓的東西不傷人,也不容易被傷。但他不是圓石頭,他是帶稜角的——靈根歸零的稜角。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稜角有什麼用,但他就是磨不掉。鎮里人罵了他七年——沒罵平。蘇鎮南看都不看他——也沒磨平。就連蘇沐雪,從小一起長大的蘇沐雪——站在測靈石碑前面,五色光從天而降。她在光中,他在光外。光與影的界限。就是稜角切開的。
他想起五歲那年和蘇沐雪在後山溪邊撿石頭。蘇沐雪撿的都是彩色的小石頭——紅的、綠的、黃的,裝在隨身帶的小布袋裡。他撿了一塊拳頭大的黑石頭送她。蘇沐雪看了一眼說醜。然後還是放進了布袋子裡。
他攥著懷裡的鵝卵石,攥得出汗了。石頭被汗潤得滑溜溜的,像剛從溪水裡撈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後山林子裡的風聲穿過鬆針——發出一種很細很均勻的沙沙聲。像有人在極遠處用篩子篩米。他不怕黑。從小跟他爹打獵。黑夜的後山就是他的院子,但今晚的黑和以前不一樣——以前身後有人,今晚身後是墳。
他沒有回鎮上,朝後山深處走去。
鎮裡今晚肯定還在慶賀——蘇沐雪的天靈根。夠全鎮人喝半個月的酒,他不屬於那個地方,至少今晚不。後山有他爹留下的獵屋——荒了三年了。應該還能住。
後山小道在夜霧裡泛著灰白色,松針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這聲音他聽了十七年。每一年的聲調都一樣。
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摸到床板坐下。床板嘎吱一聲,他閉上眼睛,沒有許願,沒有發誓,就是閉上了。然後呼吸慢慢變深——深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和松針落地一樣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