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說完“可以”之後——沒有立刻指路。
他給了葉凌塵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只是坐著。不是休息——是選擇。是讓葉凌塵自己在心裡想清楚。
“你現在有兩條路。”太初說。“第一條——回地面，去妖獸山脈。以戰養戰，殺雷屬性妖獸取天雷引，找引雷之地突破第二重。但第二重開始——每一步都有雷劫。第二重一道、第五重二十七道、第九重……九九八十一道。嗬！你想清楚——這……可是不歸路！”
“第二條——留在煉體境第一重。不再往上走。第一重的實力已經能一拳打穿四丈石壁——足夠你在凡間逍遙一輩子。找個小城——當個獵手或者武館師爺——娶個姑娘——生個孩子——壽終正寢。不丟人。活得比任何人都長——才是贏嘛。”
葉凌塵沒有說話。
他知道太初在等他選。不是口頭選——是心裡選。口頭喊一句“我不怕死”太容易了。十五歲的葉凌塵在獵屋門口對趙虎說“我不怕你”的時候——其實怕。怕到腿軟。但現在不一樣。現在他的腿不軟。
不是因為他不怕。是因為他見過怕的反面了。
怕的反面不是勇敢。怕的反面是——在懸崖底下那七天裡，他的皮膚被燒焦了又長，長了又燒焦。每一次燒焦的時候他的身體都在求他——求他往上浮，離開岩漿，活下去。他的身體比他的嘴誠實一百倍。但他一次次按住了身體——不是用意志。是用口訣。骨為山。氣為河。
山不動。河不棄。
他不往上浮——不是因為不怕死。是因為他知道——浮上去，就是回去當廢物。他當了十七年廢物。夠了……
“太初。”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不是沒有情緒，是情緒已經被地火燒乾了——剩下的是某種更硬的東西。“我寧可死在雷劫下——也不要活在靈根的囚籠裡！”
太初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大約三息——太初說了一句話。語氣不像平時——平時是師父，是嚴師，偶爾毒舌。這一次不是。這一次是一個在三萬年前被釘死、在三萬年裡只活了三個徒弟、兩個死於雷劫、最後一個被他親手看著劈死的老魂——在聽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說：我寧可死。
他說的是：
“你很像他。第三個。但他死的時候——四十四歲。你才十七……”
葉凌塵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還是要走這條路”的笑。
“那等你活到四十四歲——再劈死我也不遲唄！”
太初沒有再說話。沉默了很久。葉凌塵以為他睡著了——但忽然聽到腦中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笑。笑聲很短。短到像是被他嚥下去了。
“……走吧。去妖獸山脈。”
葉凌塵從平臺上站起來。身邊的大地火晶和小晶核被包在從衣角撕下來的布片裡。衣服在七天裡已經燒沒了大半——剩下的是那層灰白色的混沌膜。他基本是赤著上身的——只有腰間還殘留著一塊布。他不在乎。妖獸不認識人——它們只認實力。
走出裂隙的通道還是七天前他下來的那條——沿著三十度坡度的狹窄隧道往上走。只不過這一次——他不需要火摺子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見了。不是全綵——是黑白帶微光。像月光下的世界。他的視覺是混沌之氣覆蓋視網膜之後放大的——能收集極少量的光就成像。通道壁上那些暗紅色的地火結晶——在眼裡變成灰白色，但能看清。
往上走的速度比下來快了太多。下來時他小心翼翼——怕滑，怕摔，怕撞到石壁。現在他的腳底能自動吸附石面——混沌之氣從湧泉穴滲出，在腳底和地面之間形成一層極薄的吸附力。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走到通道中段時——他想起那個礦洞裡他撬開石壁的時候。鑿痕還在。碎礦石還在。七天前的他——還在對著石壁發愁。七天後的他——能一拳打穿四丈岩石。他從通道口鑽出來——回到了廢棄礦洞。礦洞裡鋪的枯蕨還在。乾草上的壓痕還保持著七天前的形狀——是他最後一次坐在這裡的位置。
他把枯蕨踢到一邊。他不會再回這個礦洞了。礦洞教了他九式——地火脈淬了他七天的身體——然後這條路的下一段——在妖獸山脈。他走出礦洞口——鐵線蕨在外面遮得密不透風。七天前的蕨葉是青綠的——現在有些發黃了。他撥開蕨葉——走出礦洞。
太陽。七天後第一次見到的太陽。眼睛在黑暗中待了七天——忽然被陽光刺到——本能地閉上。閉上之後——眼珠在混沌之氣的保護下沒有疼。是那種久違的溫暖。暖意在眼皮上蔓延。不是地火的灼——是一種極溫柔的、從天上來的熱。他睜開眼——陽光把整個世界照得極亮。樹葉、石頭、泥土、遠處山脈的輪廓——全部被陽光鍍了一層金邊。
世界——在他眼中確實不一樣了。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不一樣。視覺被混沌之氣放大之後，他能看到的細節比以前多了太多。樹葉上的葉脈——以前只能看到主脈；現在能看到最細的末梢脈網。遠處的山——以前只是一個輪廓；現在能看到山上樹的種類。松樹和杉樹的輪廓不同——松樹有尖頂，杉樹是平頂。山腰上還有一條很細的白色線條——是溪流。他以前從來看不到這些。好傢伙！
他抬腿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草地上——草地上的每一叢草的凹陷和彈性他都感覺到了。不是“感覺到”——是理解。他的腳底在觸地瞬間——把地面的軟硬、乾溼、坡度、碎石分佈——全部“讀”進大腦。不是觸覺——是混沌之氣在他落地之前就從湧泉穴先一步布在了腳底周圍。先“探”，再踩。每一步都精確到腳底的受力分佈。他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不是走路了。
是移動。精準的、高效的、無浪費的移動。煉體境第一重圓滿之後的身體——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角度。十七年來——他的膝蓋在走路時經常內扣。現在不內扣了。骨骼在混沌之氣的矯正下——迴歸了最合理的力線。走路不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享受。他走在後山北坡的獵戶小徑上——幾天前還在這裡走過。那時背上是四月的夜風，手裡是葉無爭留下的地圖，心裡是對未來的不確定。現在——背上是他自己淬出來的骨。小腿上是他自己練出來的筋。丹田裡是他自己從岩漿中吸出來的能量核。腳下的路沒變——落葉依舊，松針依舊，只是走這條路的人變了。
從北坡獵戶小徑往北——穿過滄溟古道——就是妖獸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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