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葉凌塵已經帶著周鐵柱三人走出了核心區。
從斷龍崖到妖獸山脈外圍有半天的路程。他在前面開路，用匕首斬斷擋路的荊棘和藤蔓，速度不快——兩個年輕人體力有限，走一個時辰就得停下來歇歇。但他沒催。恐懼可比體力消耗得快多了。
到了外圍邊緣區，日頭已經偏西。周鐵柱指了個方向：“喏，昨天就是在那邊那片密林裡……我爹就停在第三棵鐵杉下面。”
葉凌塵讓三人在原地等，自己摸了進去。密林裡的氣息很雜，有妖獸的腥臊，也殘留著修士的靈光。他在第三棵鐵杉下找到了周胖子。人已經沒了。周胖子趴在地上，姿勢和周鐵柱描述的一樣，兩隻手大大地張開，死死護著地上兩個淺淺的印子——是小孩子趴過的痕跡。背後有三處劍傷，兩處在肺葉，一處在後心，深可見骨。
葉凌塵蹲下來，幫周胖子合上了眼。這張臉和五年前不一樣了，老了，瘦了，臉上多了好幾道新疤。但眉眼鼻樑，還是那個會在豬肉攤後面偷偷往他兜裡塞肉片的屠夫。他把周胖子的手從地上輕輕拿起來，疊放在胸口，然後起身在周圍搜了一圈。
蘇家的散修已經走了。地上留著篝火的痕跡和丟棄的繃帶。繃帶上沾著血，說明有人受了傷。周胖子臨死前掙扎過，地上的土被蹬出了四條深溝。葉凌塵蹲下細看，是四個不同的腳印尺寸，三個穿靴子，一個穿布鞋。布鞋腳印最大的那個，尺寸和他腳差不多——是周胖子的。
他回到原地時，周鐵柱正靠在一棵樹上，嘴唇發白。葉凌塵沒說話。周鐵柱看了他幾息，然後猛地低下頭。兩個年輕人裡，小的那個開始嗚嗚地哭，大的那個咬著牙，一拳一拳往樹上砸，樹皮都砸裂了。
葉凌塵讓周鐵柱幫忙，把周胖子的遺體背出密林。他們在山脈外圍找了處向陽的山坡，土層夠厚，挖了個三尺深的坑。沒有棺木，就用藤條編了張草蓆，把周胖子仔細裹好。葉凌塵在墳前站了一盞茶的時間，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枚下品靈石，輕輕按進墳頭的土裡。
“胖子叔，這枚靈石是我三年前用第一頭三階妖獸的妖丹換的。本該帶回去給你買酒……遲了三年。”
他鞠了一躬。周鐵柱跪在墳前，額頭死死抵著新壘的土丘，肩膀抖了很久，卻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當晚，他們在山坡下面紮營。葉凌塵把石甲蜥剩下的肉全烤了。四個人圍著篝火，誰都沒說話，只有柴火噼啪作響。天快亮的時候，周鐵柱終於開了口。
“葉哥……你接下來，去哪？”
“往核心區走。還有兩個月到臘月，回來之後……回青雲鎮。”
“你別回去！”周鐵柱聲音陡然提高，又壓了下去，“蘇家現在不一樣了……蘇家大房的蘇遠峰，僱了一整支散修隊伍，加上之前投靠蘇家的散修，少說有二十個！最厲害的……不止築基中期，聽說有一個築基巔峰的，是蘇遠峰花大價錢從鄰郡的獵妖隊挖來的！”
葉凌塵把匕首在火上翻烤著。“蘇遠峰是誰？”
“蘇遠山的弟弟啊！蘇家蘇氏一族的族長。蘇遠山去了青雲宗做宗主之後，蘇家的事就全落在他手裡了。這傢伙人品不行，招了一大堆散修，把青雲鎮的靈石礦佔了，又逼鎮上的獵戶和藥師交什麼‘保護費’……交不起的就趕出去，反抗的就打殘。”周鐵柱聲音發顫，“我爹……我爹就是因為交不起保護費，被打斷腿的！”
葉凌塵把匕首翻了個面，繼續烤。“蘇遠山不管？”
“他在宗門，哪管得了鎮上的事？蘇遠峰就是打著他的名義壓人，鎮裡誰敢說什麼？好傢伙，簡直無法無天了……”
葉凌塵沒再接話。蘇遠山是蘇沐雪的師尊，也是八年前帶她走的那個人。他管不了自己弟弟在青雲鎮的所作所為，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不管是哪一種，對青雲鎮的人來說，結果都一樣。
天亮之後，周鐵柱帶著兩個侄子繼續往東走，那邊是離開妖獸山脈的方向。葉凌塵一個人，轉身往核心區深處走去。路上，太初在他識海里開了口。
“那個叫蘇遠峰的……你有想法了？”
“沒有。”
“嘁，撒謊。”太初的聲音懶洋洋的，“你剛才聽到蘇遠山不管的時候，手裡的匕首頓了一下……當我沒看見？”
葉凌塵沒否認，但也沒解釋。他加快腳步，穿過了外圍和核心區之間的緩衝帶。這裡的妖獸等階在三階到四階之間，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構不成威脅。三階妖獸？一拳打碎頭骨。四階妖獸？也就兩拳的事兒。
天黑之前，他回到了斷龍崖。崖上那塊巨石裂縫還在，地煞之氣填了兩個月也沒填滿。他在巨石旁邊盤膝坐下，開始煉化今天的第三枚四階內丹。內丹入口，寒氣刺骨，混沌靈力從丹田湧出，瞬間將其包裹。這次的煉化速度，比兩個月前快了整整三倍！冰蟾內丹的外殼只用了半炷香就破了，寒氣層的解析也比之前順暢得多。
他的手，第一次沒有凍到裂口。
煉化完成後，太初突然說了一句，語氣罕見地正經：“咦？我想起了一些事……”
葉凌塵睜開眼。“關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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