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管道里的水聲在封閉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葉凌塵走在前面,蘇沐雪跟在後面。暗渠管道他閉著眼也能走。十年前從第九峰後山摸到幹河床上游的每一條岔道、每一處積水、每一段需要彎腰透過的低矮管道,他全記得。暗渠裡的地苔已經被曬乾了,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管壁上滲出來的水在晨光中泛著暗綠色的光澤,水滴從管頂滴下來砸在他們肩頭,涼涼的。
從暗渠上游出口鑽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站在了幹河床中段偏上的位置。出口被一叢枯蘆葦遮住,蘆葦穗在晨風中往同一個方向彎著腰。葉凌塵從蘆葦叢後面探出頭看了看外面的情況。
幹河床上已經沒有人了。
韓嶽的十二個金丹弟子不在岔口,不在河床,不在土崖底下。碎石地上只留下被劍風削斷的灌木殘枝和幾灘還沒幹透的血跡。血跡在晨光下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硬殼,幾隻灰褐色的巖蜥趴在血跡邊緣舔著乾涸的血鹽。太陽爬到了頭頂偏東的位置,碎石被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
“不對。”葉凌塵說。他在碎石地上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血跡旁邊的一塊碎石。碎石表面的溫度比正常日照溫度高了將近一倍,說明剛有人在這裡釋放過大量靈力。靈力殘餘在碎石表面被太陽曬熱之後會形成一種特殊的雙重高溫層,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表面和內部的溫度差。
“岔口方向有靈力殘餘。韓嶽的人剛才還在,撤了。”
“往哪個方向撤的?”蘇沐雪從他身後鑽出來,手裡握著從暗渠裡撿的一根鏽鐵管當臨時兵器。碧水靈力恢復了四成半,四成半足夠感應到金丹初期的靈力波動。
“內門方向。但撤得不遠。岔口那邊的靈壓密集度還在。”
天靈根的感知範圍比同階修士遠三成。蘇沐雪閉上眼睛感應了一下。岔口方向的靈壓確實還在,十二個金丹的靈壓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密度極高的靈力場。靈力場沒有在移動,說明韓嶽沒有跑,他在岔口等他們。
“韓嶽在岔口。他選了岔口堵我們。岔口是幹河床唯一能通往青雲宗外門區域的通道,左右兩邊土崖太高,爬不上去。他把十二個人一字排開,我們只能從正面過。”
葉凌塵對這一帶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十年前在幹河床挖泥鰍的時候,他把每一條溝壑、每一處碎石坡、每一叢荊棘後面藏了什麼全部記了下來。岔口他不是沒有繞過的辦法。土崖上的溝壑可以走,溝壑上面長滿了矮灌木和帶刺的荊棘叢,從天上往下看是看不到底的。但蘇沐雪的腿傷走不了溝壑,那些荊棘叢會把她的鞭痕重新撕開。
“正面過。”他說。
“十二個金丹,你打四個我打兩個,還差六個。”
“到了岔口再想辦法。”
他們沿著河床邊土崖底部的陰影帶貼著走,利用土崖禿出來的邊緣遮住天上的視線。每當天上的飛劍軌跡靠近他們就停下蹲進旁邊的溝壑裡,飛劍過去了再出來繼續走。走了大概半里路,岔口出現在前方不到五十步的位置。
韓嶽躺在擔架上,臉色白得像地牢石壁上那層灰綠色的青苔。他的丹田被葉凌塵之前震了一下,靈力暫時調動不了。重劍擱在擔架旁邊的地上,劍刃上還沾著葉凌塵肩膀上的血。他說話的時候聲音發虛,每說三個字就要喘一口氣。但他還是在笑。
“葉凌塵,我在岔口等你。你今天要不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要不就繞回去。繞回去的路已經被我爹封死了。你自己選。”
十二個金丹弟子在韓嶽身後一字排開,清一色金丹初期。這十二個人是他從小帶在身邊的心腹,飛劍和他的重劍用的是同一套絞殺陣:十二人靈力透過陣眼集中於重劍,力道可從金丹後期提升到接近元嬰初期。但陣眼在韓嶽自己的丹田裡,他丹田被震靈力調動不了,陣眼暫時是空的。
“沒有陣眼的絞殺陣只是一個空殼,十二個人各自為戰。”蘇沐雪說。
“各自為戰也是十二個金丹。”
“你能打幾個?”
葉凌塵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混沌之力。混沌之核的轉速降到了不到三成。右臂還在輕微發抖。身上傷包括:胸口的五個血洞還在往外滲組織液,額角骨膜外露,後背六道飛劍劍孔,右肩鎖骨骨裂縫。所有這些傷加起來夠一個普通人躺三個月。他現在還能站著走路,靠的純粹是混沌煉體訣的肉身強度。
“我打四個。你打幾個?”
蘇沐雪握緊了手裡的鏽鐵管。四成碧水靈力能打幾個金丹初期?手上有碧水劍大概能打三個,但這是一根鏽鐵管,重量和手感都不對。疊浪五式是為碧水劍量身設計的劍招,換鐵管後所有發力角度都要重新調整。
“兩個。最多兩個。”
“那還差六個。”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然後蘇沐雪從腰帶裡摸出一把窄身匕首。匕首是蘇遠山留給她的,刃是新磨的,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她把匕首塞進葉凌塵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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