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
是青雲鎮那個九歲女孩的笑。
不是碧水閣裡經過禮儀訓練的嘴角微彎，不是外門廣場上面對長老時的端莊得體，是嘴角往兩邊拉開，露齒八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聲從喉嚨裡往上翻，經過聲帶的時候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直接衝了出來。笑聲不大，但頻率很高，穿透了瀑布的水簾，傳到了洞穴外面的深潭上。
葉凌塵看著她的笑。他從九歲開始看她，看了十年。看過她抿嘴笑、低頭笑、捂嘴笑、偏過頭去笑，唯獨沒看過她這樣笑得露出八顆牙齒。上一次他看到這種笑是九歲。她用竹籤串著廢丹殼，串了十七個舉起來說是給爹做了串佛珠。串到第十八個的時候竹籤斷了，廢丹殼全散了。她蹲在地上撿廢丹殼，一邊撿一邊回頭衝他笑了三聲。三聲笑完她爹從廢丹房外面經過，她立刻把嘴角收回來，抹平臉上的笑紋。
“你笑什麼。”
“笑你數繭子。十七個。數得像記賬一樣。”
“你數我牙印二十四顆，跟我數你十七個繭子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我數牙印是在給你紋身。你數繭子像是在給鐵匠鋪記賬。”
“那你就是鐵匠鋪老闆娘。”
“鐵匠鋪老闆娘。好。這個身份比宗主女兒好做。”
“為什麼。”
“宗主女兒要端著。鐵匠鋪老闆娘不用。想笑就笑想罵就罵想咬就咬。”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肩膀上的牙印。牙印被戳得一顫，紫色的淤血在皮下晃了一下。牙印戳完之後他肩上的肌肉收緊了一下，她看到他的三角肌在皮下隆起一小塊然後又平下去了。
“剛才我笑你是不是看傻了。”
“是。”
“看傻了什麼感覺。”
“就是想把你的笑聲存起來。每次跟人打之前聽一遍。聽完再打。”
“你拿我的笑聲當戰意？”
“不是戰意。是底氣。你跟別人打講戰術。跟韓嶽他們打講命。跟我打……”
“跟你打怎麼樣。”
“跟你打我沒有勝算。從九歲到現在。一次都沒有。”
她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膝蓋上有一小塊昨天在地上蹭出的擦傷，傷口不大，已經在結痂了。她用手指輕輕摳了一下痂皮，痂皮被摳起來一角，露出底下的粉色新肉。
“你剛才說跟我打沒有勝算。什麼意思。”
“九歲你第一次進廢丹房。你拿一塊止血散站門口。我抬頭看你。輸了。十歲你趁天黑翻牆進來往我嘴裡塞藥丸。我閉著眼睛咬你手指。輸了。十七歲你以為我死了自己獨闖妖獸山脈。我醒來看到你滿身是血躺在我旁邊。輸了。前天你在地牢裡被封靈鎖鎖在角落裡。我一路打穿一百多人筋疲力盡了還要往前走。輸得最徹底。”
“你把這些叫做輸。”
“對。心比你硬不了。就算是輸。”
她把膝蓋上的痂皮重新按回去，按緊。痂皮貼回了傷口上，粉色的新肉被遮住了。
“我從九歲第一天進廢丹房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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