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牧之是個很囉嗦的人。
從靈石行走到碎石荒原的三百里路上，他的嘴幾乎沒停過。天月城的菜價比落鳳城貴多少、靈符師公會考核的考官受賄、城主府最漂亮的侍女其實是個男的、西邊空間裂縫出現之前荒原上的烏鴉已經提前飛走了一天，諸如此類的瑣碎事件他能不重樣地講一路。葉凌塵對他說十句話也回不了一句。
但這個人確實懂煉器。
走到半路上的時候，葉凌塵拿出空間晶石碎屑給他看了一眼。江牧之只用一雙肉眼湊上去看了幾息，就精準地說出了晶屑的純度、產地和最優煉化溫度。“靈域南邊火鴉荒原出產的，純度中等，含雜量大概一成三。煉化溫度不能超過靈火一千二百度，超過就會揮發浪費。你這零點三克煉完之後能留下零點二五克純品，夠修復一個小型傳送陣的核心符文。”
葉凌塵把晶屑收回去，心裡的判斷又肯定了幾分。這個江牧之在煉器方面的見識確實深厚，至少在靈材鑑定這一塊遠超天月城普通的商會鑑定師。
“你的煉器師等級？”
“三星。”江牧之走在碎石荒原鬆散的碎石地上，腳底踩得石頭亂滾，但他走得卻異常穩健，“不騙你，我考核的時候確實是三星。不過我的煉器水平遠不止三星，只是靈域煉器師公會的考核要看背景。我沒有宗門推薦，散修一個，能考三星已經是人家給我面子了。真正能發揮的水平大概在五星到六星之間，靈材好的話可以衝七星。”
“為什麼不找個宗門投靠？”
“找過。靈域最強的煉器宗門是萬器城，走過三次。第一次被人趕出來，說我的煉器流派太偏門。第二次被人扣押了半年，強行讓我給他們的首席弟子當助手，天天打下手，不讓碰核心熔爐。第三次我把萬器城的靈器庫炸了半個，被全城通緝，趁夜逃出來再沒回去過。”
葉凌塵忍不住側頭看了他一眼。江牧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被通緝、炸靈器庫這種經歷，從他嘴裡說出來比葉凌塵講今天吃了什麼還隨意。
“你放心。”江牧之見葉凌塵看他，趕緊補充，“炸的是次品庫，裡面全是廢品。我算過損失，不超過五百塊中品靈石。靈域府主親自簽發通緝令的原因，是我炸庫的時候順手順走了一枚上古陣盤的殘片。”
“陣盤在哪？”
“藏在一處我不說你就找不到的地方。”江牧之嘿嘿笑了兩聲。他笑的時候眼角擠出一條條細紋，那張臉看起來三十出頭，但笑起來瞬間老了十歲。他大概在靈域待得很久，久到忘了自己的年紀。
葉凌塵不再追問，繼續趕路。走得越近碎石荒原，混沌體對空間裂縫的感應就越弱，對傳送陣陣基的感應反而越強。這說明西邊的空間裂縫和碎石荒原的上古傳送陣，不在同一個萬年前的戰爭遺蹟的支線上。裂縫是萬年前那場大戰的舊傷復發，傳送陣則是大戰之前就已經存在的靈域古城公共靈陣網路的一部分。兩者雖然同屬上古時期，但建設初衷和使用方向完全不同。
找到上次的傳送陣陣基時，葉凌塵發現有人在陣基附近來過。
陣基邊緣的石板被翻動過，上面的浮土明顯被人掃掉了一層。但翻動的人大概沒認出這是傳送陣的陣基，只是在上面踩了幾腳，然後就在不遠處挖了個淺坑。淺坑裡有幾片被撬下來的石板殘片扔在一邊，那人大概是想挖礦石或者靈材，挖到一半發現沒有就撤了。
“運氣不錯，還沒被人認出來。”江牧之繞著陣基走了一圈，手指在陣基邊緣那些斷裂的銀白色紋路上摸了幾下，“不過也是早晚的事。西邊的空間裂縫把荒原上的妖獸趕出來，修士為了躲妖獸也會往東南方向跑。再過幾天，這片區域人流量會翻倍，傳送陣暴露是遲早的事。”
葉凌塵不廢話，開始修復工作。
他把輔助材料從儲物袋裡取出來，在地上擺了一排：一盒靈紋修復液，是用靈礦粉末和靈獸血液調變，可以填補斷裂符文中的縫隙；一把靈紋刻刀，用來重新打通被歲月侵蝕堵塞的符文通道；一塊靈力測試石，用來檢測修復後的符文是否導電暢通。
修復的順序是太初殘魂在來的路上已經規劃好的。先修六條輔助紋路，再修核心符文。六條輔助紋路是傳送陣的定位線和靈氣供應線，核心符文是空間摺疊的開關。輔助紋路斷了，傳送陣無法認路；核心符文斷了，認了路也啟動不了。兩者必須全部修通才能啟動傳送。
葉凌塵跪在陣基旁邊，用靈紋刻刀一條一條地清理斷裂符文兩端的雜質。萬年的風沙和靈氣腐蝕，讓這些上古符文通道里塞滿了固化的沙土和靈氣結晶。清理的活兒又細又枯燥，像用牙籤掏堵塞的血管。他花了兩個時辰，才把六條輔助紋路的全部斷裂點清理乾淨。
江牧之在旁邊給他打下手，負責調靈紋修復液。他的經驗是真的，修復液的稀稠比例調得恰到好處，不會太清滲不進縫隙，也不會太稠把符文通道堵死。調完之後，他還用靈力測試石檢測了一遍導電性，確認沒問題後才遞給葉凌塵。
六條輔助紋路的填補用了另一個時辰。靈紋修復液填進符文裂縫後，需要立刻用靈紋刻刀在液態修復液上重新刻出紋路的完整輪廓，手要穩，眼要準。葉凌塵的手確實穩，練靈符術之後，手腕肌肉的控制力比凡界提高了至少一個層次。刻刀在他手裡像手指的延伸，每一刀的深度和弧度都幾乎完全一致。
全部輔助紋路修復完畢之後，江牧之拿起靈力測試石，在六條紋路的端點上依次測試了一遍。石頭亮起穩定的藍光，六條全通。
“輔助紋路通導性修復到八成五，夠用了。”江牧之放下測試石，看向陣基中心那個拇指大的凹孔，“現在看你的核心符文修復了。空間晶石碎屑就零點三克，一次機會。失敗的話，得回去再買，天月城的空間晶石碎屑現在恐怕已經漲價了。”
葉凌塵從懷中取出那個巴掌大的玉盒，開啟盒蓋。三粒芝麻大的空間晶石碎屑安靜地躺在絲絨上，在他手中折射著極淡的銀色光輝。他把碎屑倒入手心，合上手掌，以太初魂力在掌心中凝成一個極小的魂力回爐。魂力回爐的溫度慢慢升高，空間晶石碎屑在掌心中開始軟化。
空間晶石在正常溫度下堅硬如鑽，只有以太初魂力這樣的上古靈魂力量，才能在不損傷晶石內部空間結構的前提下將它軟化塑形。軟化後的晶屑會變成一種半透明的液態物質，像融化了的銀子，在掌心中慢慢流動。
葉凌塵控制著魂力回爐的溫度，讓晶屑在軟化和熔融之間的臨界點上保持穩定。溫度高一度，晶屑會過度液化，冷卻之後內部的空間結構會變形；溫度低一度，晶屑硬化太快，無法注入核心符文的凹孔。他從太初殘魂的記憶碎片中提取了精確的溫度控制引數，然後用自己的混沌之力代替魂力維持回爐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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