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塵在會客帳裡和江牧之對完了賬本上最後一筆靈材採購的明細，把毛筆擱在硯臺邊上。硯臺裡的墨已經幹了大半，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墨膜，在靈獸油燈下反著暗沉的光。
“仙域天靈宮的人今天下午託人傳話，說想單獨約你喝茶。”江牧之把賬本合上，手指在賬本封皮上敲了兩下，“我按你說的回了，在咱們會客帳喝。”
“他們同意了嗎？”
“同意了。時間定在明天下午散會之後。”
葉凌塵點了點頭，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坐了大半個晚上的硬木椅子，肩胛骨附近的肌肉略發僵。
他走到會客帳門口撩開帳簾，靈界後半夜的冷風迎面撲來。
風裡夾著一股極濃的烈酒香氣，濃烈得像被火蒸過的靈谷，從喉嚨到胃一路燒下去。他白天在會盟臺上聞過這味道：姬瑤光坐在魔域席位上仰頭灌酒的時候，風從正西方向吹過來，帶著的就是它。
他停住腳步，抬頭往香氣飄來的方向看。會盟臺東側的古塔塔頂，有一點極小的紅色在月光下晃了一下。紅色，紅裙。殘月掛在塔尖缺了三分之一的位置，月光冷得發白，把那個人影照成了一道暗紅色的剪影。
葉凌塵沒有猶豫，往古塔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他知道塔頂有一個人在喝酒。不是因為她下午說了“會盟結束之後別走太快”，是因為他聞到了酒香裡的孤獨。
那種孤獨他認得。在廢丹房的爐膛深處面對燒得通紅的炭火，在養父墳前的青石板上數著一年又一年的清明雨，都是同一種。
他一個人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學會了從別人的酒香裡聽出孤獨的年頭。
古塔的石階很陡：每一級比正常的樓梯高出小半寸，腳踩上去膝蓋要比平時多彎一度。塔樓內部空蕩蕩的，腳步踩在石階上的聲音被塔壁反射成了一圈圈往上滾的迴音。
姬瑤光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正在灌今晚不知道第幾口酒。她把酒壺從唇邊放下，壺底在石欄上磕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手指在壺身上那道淺痕上多停了一息。
葉凌塵從樓梯口走出來的那刻，月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他身上的衣服還是白天會盟時那套深灰色的商行常服。月光在他臉上畫了一道很分明的明暗交界線：眼睛在暗的那一側，嘴唇在明的那一側。
“你怎麼來了？”
姬瑤光的語氣很平，但拿酒壺的手在石欄上略略挪了半寸。這個微小的動作被葉凌塵捕捉到了。她在緊張：不是怕他，是沒想到他真會來。
“聞到了酒香。魔域的燒刀子，離兩裡地都能聞到。”
“你屬狗的。”
“屬狗的聞不出酒的年頭。”葉凌塵走到石欄邊上，和她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這壺酒至少藏了三年以上的靈谷，蒸了三遍，魔火淬了一遍。淬的時候火候沒掌握好，壺壁上捏出了一道痕。”
姬瑤光低頭看了看壺身上那道她自己捏出來的淺痕。那是她三年前在魔域北境獨自釀酒時手勁沒控制好留下的，這道痕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來歷。
“你怎麼看出來的？”
“混沌體能感知力量的痕跡。你捏壺的力度不均勻：食指和大拇指發力重，無名指和小指差點沒有出力。說明你當時心不在焉，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姬瑤光把酒壺遞給他，這次遞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沒有猶豫，動作乾脆得像白天在會盟大殿裡把酒壺往發言臺上一頓。
“喝一口。後半夜的酒比白天涼，但味道更純。”
葉凌塵接過酒壺喝了一口；酒入喉的一刻，他的喉嚨收緊了。不是辣，是烈。他嚥下去之後從鼻腔裡撥出一口灼熱的白氣，在月光下散開。
“怎麼樣？”
“烈。”
“廢話。我喝了一千年還沒喝夠，你說烈不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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