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拔劍的時候,劍尖是朝下的。”姬瑤光說,“真正想殺我的人,劍尖會朝著我的喉嚨。”
蘇沐雪沒有說話。她握著劍的手,指節略略泛白。過了一會兒,她把劍收回來,還劍入鞘。
“我不想殺你。”她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正好。”姬瑤光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再說話。棗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著,日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去。蘇沐雪看著她站在那裡:明明是被劍指過的人,倒比握劍的自己還要鎮定幾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棗樹葉子的響聲,和遠處會盟臺方向隱約傳來的喧鬧。蘇沐雪站著,目光落在姬瑤光身上,陡然想起昨天夜裡,她站在葉凌塵院門口時的心情。那時候她想不通:為什麼一個等了他一千年的女人,會讓他把話說得那麼沉。
現在她略明白了。姬瑤光這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團火,燒了千年,燒到快要沒有柴了,還在替別人著想。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蘇沐雪,看的是那棵棗樹。
姬瑤光驟然笑了一聲。她從儲物袋裡摸出那隻舊酒壺,拔開壺塞,仰頭喝了一口,把壺遞向蘇沐雪。
“喝一口?魔域北境的燒刀子,勁兒大!”
蘇沐雪看著她遞過來的酒壺,沒有接。
“你一個等了他一千年的女人,請我喝酒。”她說,“這算什麼事。”
“算交個朋友。”姬瑤光說,“我明天就走了,往後他身邊只有你。你替我看著他,別讓他把自己喝死。”
蘇沐雪接過酒壺。壺身是溫的,帶著姬瑤光掌心的溫度。她湊到壺口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酒氣直衝喉嚨,嗆得她咳嗽了一聲。
“勁兒大吧。”姬瑤光笑。
“大。”蘇沐雪把酒壺還給她,“你每天都喝這個?”
“心情好的時候喝。”姬瑤光接過壺,又喝了一口,“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喝。”
酒壺傳了三回,壺裡的酒下去一半。蘇沐雪酒量不算差,可這燒刀子太烈,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像吞了一團火。她咳了兩聲,眼淚差點出來。姬瑤光看著她的樣子,笑了一聲:不是笑話她,只是覺得這場面透著點滑稽。
“你平時喝什麼?”姬瑤光問。
“米酒。”蘇沐雪說,“淡的那種。”
“那你不習慣這個。”姬瑤光把酒壺接回來,晃了晃壺底,“最後一杯,給我留著。”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一人一口,把那隻舊酒壺喝得見了底。日光慢慢西斜,棗樹的影子一點點拉長。蘇沐雪看著姬瑤光把空酒壺收進行囊,驟然問了一句。
“你明天走,他不送你嗎?”
“不讓他送。”姬瑤光說,“他送我,我怕我走不了。”
蘇沐雪沒有再問。她轉身走出院子,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姬瑤光還站在院子裡,玄色長袍在暮色裡被染成金紅色。她站在那裡,看著西沉的日光,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等到了什麼,又不得不把它放下。
蘇沐雪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其實還有一句話想問:想問那一千年裡,有沒有哪一刻想過放棄。可她最終沒有問出口。那些答案,問了也是白問。
她看得出來,姬瑤光不是會把日子過成怨懟的人;她把那一千年活成了一罈酒,喝完了,就放下了。這份灑脫,她學不來,也不想學。可她記下了。
她走出巷子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屋脊後面去了。身後傳來一聲笑,是姬瑤光的笑聲:很短,很輕,像風裡的一粒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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