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臨反而還會發笑。
他想了想,說道:“蘇連翀,這是蘇連翀打來的電話。”唐臨向顧吹雲解釋道。顧吹雲手裡掂著唐臨的手機,他神貌平靜,工服衣領蕩他的脖頸處,猶如繫風捕影,灰色的布料上血跡琳琅。唐臨閉了閉眼,顧吹雲的外貌總有隨物賦形的本領。他聽到顧吹雲隨口發令:“說下去。”
唐臨至少沒有在工具間的字裡行間之中,或是夜風下他那張小床上的幻想之中,聽到過顧吹雲這樣的語氣形態,他明知不可動,仍是心下念動。
“說什麼呢?”唐臨倏地笑了。
顧吹雲瞥了他一眼,並未理會唐臨的心態,他覺得唐臨也許是在重壓之下有些發瘋失態了。顧吹雲搖了搖頭,拿著手機說道:“既然如此,我先下去了,你呆在這兒慢慢想。”
唐臨原地抄了一下額髮,他心裡漫起焦躁,雙手掐著腰,像一隻啞炮,忽地這隻啞炮喊道:“你他媽的要送死,老子這就回去拿了報酬!”
顧吹雲心底一笑,神色微動,說道:“他們報酬還沒給你麼?”
唐臨給顧吹雲撂了一盒煙,他神色非常糾結,像一股擰繩似的,他又薅了幾下頭髮,才說道:“賈合瓊給我透過衛星電話。”
“但是你手機裡沒有通話記錄?”顧吹雲不動聲色,按照唐臨的生活習性,他的謹慎程度絕不會讓其他人透過通話記錄發現些什麼。
唐臨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金屬管子遞給顧吹雲。
顧吹雲發現,那是一根口紅。
*
小室的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面上生著一隻杯子,俞清琢藉著手機光照看了一下,那杯子的造型像極了甄瓊那隻小土杯,仔細觀察,杯沿豁了道細口,缺口上染著紅色印跡。
“口紅和血跡,這種豁口很容易割破嘴唇。”叢結香看了一眼說道:“甄瓊之前去文創店裡也買了這樣一隻杯子,這是對杯,我感覺太土了不是我的風格,就沒有一起買。”
“這個杯子是最近的文創產品,塵懷在這麼多年前就有嗎?”俞清琢附身往杯子裡看了看,盛著半杯涼透的茶水,時間久了,上面結著一層綠衣,密密實實,看不到水裡面有什麼。
“有沒有可能是近期,至少在三個月裡有人來過?”叢結香說著瞟向俞清琢,說道:“你最近心神不太對。”
俞清琢搖搖頭說道:“很正常的,我前邊經歷過幻覺,在這種高壓環境下,我想我還沒有從餘韻裡走出來。”他口吻淡淡的,人已經走到了那種垂簾雙人床邊,他伸出兩根手指挑開帳子,發現雙人床上躺著一件衣服。
這件衣服是黑色的,沾著一些說深色痕跡,作為襯衫,材質看起來一般,釦子和紐扣洞還有袖口都伸出了很多線條。這件衣服橫在俞清琢的面前,理應能夠被他一眼就認出,但俞清琢不知如何,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彷彿他的眼前不是一件黑色襯衫,而是背對著他的顧吹雲。風雪自小室不透風的牆壁裡更漏了進來,顧吹雲已是摘了發冠,烏雲亂堆,更衣時素體半呈,滿貯香氣。掩在遮子屏風邊,望了,見放設的珊瑚搖曳,活色生香。撤開茶杯,已然是躥上床去,睡了。
睡姿未能擺正,睡得太急,又是怎樣與人交接?俞清琢想不清楚,難道床鋪裡另有一人?又見銀鉤挽出,顧吹雲一掀垂玉臉龐露了出來,勾勾地望著那線屏風。
卻有人自帳子裡出手,半截黑色衣袖攬了他的肩頭,將顧吹雲攏撥了回去。簾幕低垂,風雪疊股,小室裡暗無天日。
俞清琢朦朧間只覺熱氣盤桓,這裡確然沒有出風口,呼吸進出的都是下邊的幽冥之氣,即便中毒了也未嘗是件不可能的事。他不自覺地從口袋裡掏出電話,茫然得想給顧吹雲撥去一個衛星電話。
但通了之後說什麼呢?
便在此時,手機已經先一步地撥號去了唐臨那邊,很快就被接通了。
顧吹雲的聲音出現了。
“顧吹雲。”俞清琢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這聲音像從眼珠裡發出來的,鑽到那件黑色襯衣裡,他感到自己的聲音格外喑啞,像簪中鋃鐺,揣著滿室風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