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著一個血窟窿似地淌血。
顧吹雲就想起了從著火的廟裡逃出來時,有一名啞巴和尚躲藏在一片竹林後邊,在顧吹雲拉著俞熾跑到後門口,發現後門正鎖,走投無路之際,那名啞巴和尚突然從竹林後邊竄將而出,他蠻力大一把拉住顧吹雲,同顧吹雲比劃了一下說,那羅剎和尚有一天來到他住的家裡,在他家中鬧,看到了他房裡還有個貌美娘子就去鬧人家。啞巴見了就去打羅剎和尚,反而被羅剎和尚按著一頓毒打,於是啞巴懷恨在心。
顧吹雲問啞巴那又如何呢?這火馬上要燒死了那名羅剎和尚了,你倆的恩怨想來也得了解。
這時,顧吹雲身旁那名面目猙獰的少年突然說道:“不會,那羅剎和尚絕不可能死在那裡。”啞巴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拼命點頭。
顧吹雲向後看了一眼火勢,廟裡已有僧人大呼奔走,提水滅火,場面一片喧鬧,他忙示意三人先出去再說。那啞巴做了個手勢,掀開一片竹林,露出一塊假山石,三人貓著腰從假山石的洞中穿過去,走了數十步終於得見天日。
少年說道:“我有一計,在一個點心盒子裡放點老鼠藥,在他的必經之路上,想必他即便活著也很難重見天日,也因此非常擔憂吃食。”
這一計非常歹毒,顧吹雲卻覺得應當是行之有效的,但是他發現一個問題,問道:“如果這隻點心盒子被別人撿了去呢!”
忽然聽得這啞巴和尚說道:“必不可能,真正的啞巴和尚已經死了,我可以假扮,嚇他一嚇。”
第75章 冥報錄24
於是三人一同準備好點心和一隻漆紅的食盒,由這名和尚夜裡裝神弄鬼去嚇羅剎和尚。顧吹雲就和俞熾躲在一處牆頭後邊注意著動靜。但和尚在這條街上徘徊了無數回都沒見羅剎和尚出來經過這條街。
和尚說,不如換一條街再試試。就拎著食盒去到另一條街,和尚腳下生風,他倆追得氣喘吁吁,不一會兒就把和尚跟丟了。
和尚看著四下無人,就坐在一處牆根底下,把點心盒子開啟,裡面的糕點都選的他最是饞涎的款式,什麼冰糖酥山、櫻桃畢羅、貴妃餅等等,一一羅列,層層堆疊,香氣撲鼻,琳琅可口。
和尚面上展顏,什麼老鼠藥,他趁那倆人不注意的時候,調換了老鼠藥,裡面放的不過是一點桂花糖漿罷了。和尚口鼻間把這些糕點深深地嗅著,粗糙的手指捻起一塊吃了,緊跟著,他一塊接一塊,左右開弓快速吃著。
突然之間,那隻漆紅食盒被快快丟了出去,彈在院牆上,猶如一枚嬉笑的紅紅的小太陽,刺得和尚雙眼流出血水,他聽到了腳步聲,好像一隻白牡丹玉盞拋在了乾燥的田埂裡,最終落入了一堆麥秸垛中。
和尚的面上露出了恐怖的表情。
“好啊!好啊!你便是大筐速運的顧吹雲是也不是!就是你這個賊人!”和尚雙目圓瞪,幾乎要把眼珠子蹦出去,他一邊口吐鮮血,一邊指著顧吹雲大叫道:“顧吹雲小賊因為討要廟中經典不成,小賊惡從膽邊生,竟縱火燒了廟,如今見我逃出生天,定要毒死我!哈哈哈!阿彌陀佛!”其聲洪亮,霎時如狂風暴雨走了千家萬戶。
俞熾心中焦急,急忙喊道:“不對!不對!明明是我出的主意!你為什麼怪他頭上!!!”在這一瞬間,俞熾忽然發現這名和尚便是月夜田地裡唱戲的莊稼漢!他陡然間雙眼大睜,崩裂了臉上的傷口,顯得異常獰厲。
那和尚的緇衣上沾著鮮血,聞言不過是冷笑一聲,輕蔑地對俞熾說道:“你不懂,這天下得勢的小人最該下地獄!”說到末尾,和尚雙臂伸向天,他這句話彷彿回到了那月色下的乾旱田地裡,俞熾只聽到了無法被滿足的貪婪和妒忌,他感覺滿足,並不惶恐。
說罷,又是一陣噼裡啪啦的笑聲,家家戶戶只跟躲在房裡聽聞,等聲響消歇了,翌日里陽光大照,才敢跑出家門去看,果見燒成半劈焦炭的廟宇大殿,昨晚的恐怖和尚就倒在院外的街道上,只剩下一襲焦黑的屍首。如若有心人來看,必能發現這和尚雖是被燒成了焦炭,卻是寬大的緇衣裡缺胳膊少腿的。
顧吹雲先行帶少年回去,路上找了大夫給少年治療面孔,再僱了一輛馬車連夜回鄘都。有一日,顧吹雲倚在馬車裡睡得雲裡霧裡,忽然感覺襟中有什麼東西要掉下來,他忙伸手一託,倏地發現竟是一本《金剛經鳩異》,這本經文字是廟中住持託他送往大殿,如今世事無常,眼下這本經文又出在他身上,更是有口難辯。
“你……肚子餓嗎?”顧吹雲目視前方,對著旁邊的少年問道,他裝模作樣地把手伸進襟中,突然驚喜地摸到了兩隻還熱乎的燒餅。
少年搖搖頭,他自從跟著顧吹雲上了路就異常沉默,處處著意躲避顧吹雲,即便是肚子餓得咕咕大叫,也不肯同顧吹雲說一句話。
車馬轔轔,顧吹雲從白淨的唇角挽出一枚笑意,他掏出餅和絹帕,將餅撕了放在絹帕上隔著一臂之距遞給少年。那少年盯著他那隻蔥白的腕子看了一會兒,忽地出手攫住顧吹雲的手腕,他傾過身,就著顧吹雲的手掌將那些餅條吃得乾乾淨淨。
當中,少年看著垂著眸子的顧吹雲,惱羞成怒道:“你不許看!”顧吹雲邊轉臉望著窗外,少年發現他的唇角始終是有弧度的,他透過這一抹笑,像看一本經書,寫滿了天書,翻開了滿眼簪花小字,墨色勻勻,偏生他讀不懂。顧吹雲將帕子收回襟中,他發現腕上多了一枚牙印,也沒在意。
少年卻將雙手放在膝面上,兩眼望向前方發起了呆,他的心緒不敢掀起一角,恐是驚了一池鷗鷺飛渡。
飛渡去哪兒呢?他一點思緒都不能知曉的,因為他無法也沒有氣力去掀開這一角,不敢回想那一晚。俞熾幾度想要逃走,或是找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手起刀落把顧吹雲處理了,他眼中淚光瑩然,幾乎要掉下淚來。
這種感覺太陌生太空白,像經文裡的白紙,會讓俞熾不自禁地伸手撕掉揉成一團,拋在一把火裡燒個乾淨。
他已然習慣了被當作怪物一樣的流浪生活,啖肉喝血,野獸一般地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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