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走？”顧吹雲感到寒冷且疲憊極了，漸漸地四周徒生出一股暖意，觀世夢的腳下多了一隻火盆，盆中騰起了一叢火焰，太陽雪的下落並沒有撲滅火勢，當雪片接觸到這隻火盆時，反而被燎成了焦炭。
顧吹雲撥開青衣小童就要往火盆走去，青衣小童再度相攔，口中急切喊道：“你這個呆子！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千年前是這樣，千年後也是這樣！”
顧吹雲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點，但他無法說出，只能抓著青衣小童問：“進入火盆裡會怎麼樣？”
“你會受到天道的懲罰！”青衣小童說道：“接受天道資訊的同時，必須要承受相應的懲罰，每五年，你每隔五年都要替一個人承受這種懲罰。”
顧吹雲看了一眼觀世夢，忽然就笑道：“我沒有喜歡觀世夢。”
那觀世夢聽了就笑，低聲說了一聲“呆子”，青衣小童急得團團轉，就說：“當年你在冠人廟裡你知道了那個人的苦楚，你還知道了如何解除這種苦楚。對！沒錯，那個人就是天道選擇的，是天生的怪物，他生下來就是要接受天道的，而你從血衣冠人那裡得知的邪門辦法，那就是替那個人承受罪孽。”
說至此，那青衣小童忍不住訾言大罵起來：“你他孃的以為你是誰，一介凡人身軀，就想這這那那！瘋了嗎顧吹雲！”
“他要是瘋了，那真是瘋了千年了。”觀世夢就笑，又向顧吹雲伸出手，“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青衣小童嚷嚷不停，顧吹雲索性直接繞開他，和觀世夢一同踏入火盆裡。霎時，火光大盛，大火卷雪，半個空間都幾乎被摧折，觀世夢的華服衣襬頃刻間就燒了起來，火舌蓋了顧吹雲的臉頰，潑天的太陽雪瞬間裡成了一堆富貴冷灰。
顧吹雲感覺暖，很暖，昏天暗地的暖，隨即他看到了無數的影子展在他的面前，像熱鬧的街市，人聲鼎沸，這些影子都是非常模糊的，他們在燈火中行走，在顧吹雲的人生裡行走。他看到了顧吹雲的父親，母親，他們就像過客一樣從他面前直接走了過去。
顧吹雲猶然記得父親喪禮上，母親握著他的手告訴他，大道日喪，兒當自為雄才。不求頂天立地，但求問心無愧。
顧吹雲想了一下，這真是令人崩潰的回憶，因為他的人生裡可能有很多東西都不在常理的軌道上，這是捫心自問直面慾望的事情，他做了太多的事情來掩蓋自己的慾念，所以道最後顧吹雲選擇繞過這一切。他很清楚他自己大概並不想看到的東西，俞熾不想對他說出口的究竟是什麼，俞熾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一切的一切。
俞熾每年都會去冠人廟，最後一次兩人吵了架，這一回俞熾去了冠人廟再也沒有回來，顧吹雲想知道他是如何失蹤的，直到最後一次以“短命人”的身份出現。顧吹雲想知道自己的判斷對不對。
顧吹雲也許可以以一種普通人平凡人的身份被允許得知他想知道的一切，但是恐懼和不真切的感覺會讓他不由自主地邁動屬於他自己的步伐，用他自己的方式出於他自己的本心來得知。
直到，直到正規化系統出現在他的前方，正規化系統就像一開始那樣，留著俞熾的華美軀殼，他站在冠人廟的大殿前，身後是那座千手神像，而顧吹雲立在階下。
他們在他們之間的長階上走了很久很久，階梯上有很多人在笑在哭在快樂在死去。正規化系統告訴他，你和俞熾之間總有一種斬不斷的感情，但是你現在就像陌生人一樣看著俞熾。
顧吹雲心說，你何嘗不也是像陌生人一樣看著我呢。
正規化系統告訴他，俞熾是個很天真但是很愚蠢的怪物，天道的選擇就是這麼愚昧，他為了更靠近一個普通人，去求血衣冠人有沒有辦法擺脫長生而獲得和普通人一樣短暫的壽命，那血衣冠人就要求進行交換，命令他前往壇城替自己聽取天道。
血衣冠人每次在聽取天道之後，都會距離得道成仙更進一步，但天道帶來的懲罰也會減少他的壽數，人心都是貪婪的，血衣冠人既想修成神仙又想活在人間，俞熾的出現簡直是天賜的。
頭兩年，血衣冠人說要替往屆血衣冠人和冠人們報仇，俞熾知曉是自己，就跪地求饒，那血衣冠人洋洋得意仰面大笑，殘忍地要求挖出俞熾的心臟，他會吃一半留一半，剩下的埋在樹下，過得半年這顆心在地底下又長好了，再替他裝回去。這樣過了兩年，血衣冠人發覺這樣不行，俞熾沒了心臟就躺在那兒跟嚥了氣兒似的，這樣也沒人替他接受天道的懲罰。
後來，機緣巧合，他發現俞熾可以自然癒合，就活著剖取他的一半心臟，讓他留著另一半苟延殘喘。
春夏秋冬，歲月漫長而痛苦，俞熾揣著半顆心去往壇城，在路上他會偷偷地去看顧吹雲，看他過得如何，看他是否娶妻生子。可悲的是，俞熾心裡清楚以他那時候的狀態是無法出現在顧吹雲面前的，他在進行一些不可告人的修煉，他的一切的一切，醜陋不堪，無法呈現。
當時，俞熾堅信一定，他認為他可以有一天把顧吹雲帶走，帶離人間帶去壇城。
但是俞熾最終出現的時間太晚了，俞熾在當時以為都是正好的，因為那是他最後一次接受天道的懲罰，他的壽命變得和人類一樣短暫，並且在這次回里他同時得知他即將成為壇城的主人，這樣在他把顧吹雲帶走後，他們就可以在壇城生老病死。
顧吹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擅自邁開了步伐，他由於普通人的身份，打聽天道，觸怒了天道，顧吹雲奄奄一息，俞熾假扮成綰夫人從中救人，他們還會像多年前一樣條件反射地握住彼此的手，而後驟然分開。
正規化系統說，有情人自古無情，無情鬼向來多情。假做真來真亦假，道是無情卻有情。
觀世夢卻將一把緋紅的刀刃抽出做備，說道，不不不，您可說錯了，不是情的問題，可是長不長生的問題，貪生怕死總是常情。
說罷，就將緋紅刀刃遞給了正規化系統，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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