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微開，破盡長夜沉沉。
一縷淺淡天光自連綿竹海的天際縫隙間緩緩滲透，揉碎了整夜皎潔月色，溫柔灑落整片苦竹群山。山間薄霧嫋嫋升騰，如輕紗漫卷，纏繞層層疊疊的竹梢，將清冷山野襯得朦朧溫柔，宛若不染塵俗的世外仙境。
沉寂一夜的苦竹村，在天光初亮之時，悄然甦醒。
第一聲清脆雞鳴穿透薄霧，悠悠迴盪山谷，緊接著，家家戶戶的院門次第輕響，木門開合的吱呀聲、鄰里溫和的寒暄聲、灶臺柴火噼啪的燃動聲，層層疊疊鋪展開來，徹底驅散了長夜靜謐。
今日，是小年盛會啟幕之日，是苦竹村闊別二十餘載的團圓盛典。
自破曉時分起，整座村落便浸在滾燙熱烈的煙火氣息之中，每個人的眉眼間，都盛著藏不住的期盼與歡喜，沉寂二十餘年的孤寂清冷，在今日徹底煙消雲散，只剩歲歲年年的鮮活與熱鬧。
茅屋庭院之內，晨光穿窗而入，灑落一室溫軟。
胡凡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澄澈明淨，無半分睡意慵懶。
一夜安睡，並非依靠修為調息靜養，而是全然順應凡塵晝夜、人間作息，睡得安穩踏實，身心皆得徹底鬆弛。道心圓滿之後，他愈發貼合凡塵百態，煙火潤心，山河安魂，億萬載修行養成的孤寒凜冽，早已被這片山村的溫柔歲歲浸潤，消融殆盡。
起身推開柴門，清晨山間微涼溼潤的空氣撲面而來，裹挾著竹葉的清潤、泥土的馨香與晨間草木的鮮活，沁人心脾。
院中的青石地面凝著薄薄晨露，細碎竹葉散落其間，微風拂過竹枝，簌簌輕響不絕，聲聲清越，皆是人間安寧之音。
祖父早已起身忙碌，灶臺煙火嫋嫋升起，淡淡的飯食香氣縈繞院落，溫暖而踏實。
見胡凡出門，老人轉頭看來，臉上漾開溫和慈祥的笑意：“醒了？今日天朗氣清，竹海明淨，是難得的好天氣，註定是個圓滿熱鬧的好日子。”
“嗯，天遂人願，盛會恰逢良辰。”胡凡微微頷首，唇角噙著淺淡溫柔的笑意。
天地有感人心。全村二十餘年的堅守期盼，一朝團圓圓滿，連山河日月、清風雲霧，都為之溫柔成全。
“快洗漱用過早飯。”祖父一邊收拾灶臺，一邊輕聲叮囑，“今日村裡瑣事繁多，花燈排布、宴席備辦、鄉謠合練，樁樁件件都要收尾妥當。昨夜歸來的四名遊子，久離故土，對村中諸事生疏，你閒暇之餘，多照拂一二。”
“孫兒曉得。”胡凡應聲作答。
簡單洗漱完畢，祖孫二人靜坐桌前，安然用過早飯。粗茶淡飯，清淡樸素，卻煙火溫潤，足以安身靜心。
飯畢，胡凡收拾妥當，辭別祖父，邁步走出院落。
剛踏入村間巷道，熱鬧鮮活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整條村落街巷人來人往、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毫無紛亂。全村男女老少各司其職，皆在為時隔二十餘年的小年盛會，做最後的收尾籌備。
巷道兩側的屋舍牆頭、院門簷下，早已被村民細細裝點。淺紅絲帶纏繞竹枝，素雅紙花點綴牆頭，樸素簡陋的山村屋舍，被一抹抹溫柔亮色襯得喜慶鮮活，煥然一新。
婦人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手中端著醃製妥當的肉食、蒸製成型的米糕、晾曬乾淨的山貨，步履輕快地朝著曬穀場走去。歡聲笑語縈繞街巷，眉眼間皆是久違的雀躍與熱忱。
“今日夜裡花燈齊亮、鄉謠齊唱，咱們苦竹村，總算能好好過一個完整年了！”
“多虧了村裡老少代代堅守，也多虧小凡這孩子默默操勞，才有今日這般盛景。”
“還有昨夜歸來的幾位遊子，半生漂泊終歸故土，今日團圓盛會，才算真的圓滿。”
質樸的話語隨風漫開，句句皆是感恩，字字皆是心安。
一眾壯年漢子，則穿梭在曬穀場與村落之間，做著最後的細緻核查。昨日懸掛完畢的各式花燈，逐一複查繩索牢固；松木搭建的演唱高臺，再次敲打核驗樑柱木楔；場地桌椅盡數排布整齊、擦拭乾淨，每一處細節，都力求穩妥周全，不負二十餘年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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