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藏書閣的地下室又睡著了。不是我想睡的，是身體先於我做了決定。明明前一秒還在和沈青棠說話，後一秒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
殷寂接住了我。這是我失去意識前最後感知到的東西——他接住了我。肩膀撞在他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正在拼命地、不可控制地趨向一致。然後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又是那片黑暗。無邊無際，有溫度，有心跳，活著的黑暗。我知道自己又做夢了，可這次和上次不一樣——這次我不是“站在”黑暗中，我是“被放在”黑暗中。像一枚卵被放在巢穴裡，周圍是溫暖的、包裹著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燭冥的氣息。
他的心跳從西面八方湧來，咚——咚——咚——比上次更快了。不是緊張，不是憤怒，是興奮。他等到了什麼，或者——等到了誰。
那雙金色的眼睛再次從黑暗中浮現。這一次比上次近得多，近到我能看清瞳孔深處那些細密的紋路——那是上古篆文，每一道紋路都是一個字，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組成了一段我讀不懂、卻能感受到的古老經文。經文的內容不是語言，是一種情緒——一種跨越了千萬年的、孤獨到幾乎要碎裂的情緒。
“你又來了。”他的聲音從黑暗中湧來，沙啞低沉，像地底深處的岩漿在緩慢流動，“這次不是做夢，是我把你拉進來的。因為我有話要問你。”
他問了一個問題。不是“你是誰”，不是“你怕不怕”，而是一個我從未想過、也從未敢想的問題：“你想不想知道，你母親最後說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在我回答之前，”我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到底是誰？”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那雙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像兩顆星辰在夜空中明滅。
“我是你。”他說，“但你也是我。我們是同一個人，只是走了不同的路。你走的是‘活著’的路，我走的是‘存在’的路。你用了十八年學會笑，我用了三千年學會——恨。”
恨。
這個字落下的瞬間，整片黑暗都在震顫。不是憤怒的震顫，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大地在哭泣的震顫。三千年的恨，三千年的孤獨，三千年來所有被歸墟之門吞沒的、被遺忘的、被拋棄的情緒，全部凝聚在這個字裡。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他說，“你想不想知道你母親最後說了什麼？”
“想。”
黑暗中亮起了光。
不是上次那種炸裂的金光，而是一種柔和的、緩慢的、像是一盞燈被漸次點亮的光芒。光芒從黑暗中滲出，在虛空中凝結成一個畫面——
祭壇。那個我在上次夢中見過的祭壇。巨石堆砌，長滿青苔，藤蔓纏繞。祭壇上躺著一個女人，大紅色嫁衣，金色鳳凰，腹部高高隆起。鐵鏈綁著她的雙手，符文在鐵鏈上燃燒，一滴一滴地從她體內抽出血液。
那是我的母親。
畫面從上方俯瞰，我只能看到她的臉——蒼白的、消瘦的、嘴唇乾裂的，可那雙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健康的亮，不是希望的亮，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決絕的、像是在做一件她早就知道結局的事情時的坦然。
畫面中出現了第二個人。一個男人，穿著玄色長袍，跪在祭壇旁邊，雙手緊緊握著母親的手。他的臉被陰影遮住了，我看不清五官，可他的背影我太熟悉了——那個背影我看了十八年，在侯府的書房裡，在出徵的城門前，在每一個我遠遠望著、卻不敢靠近的時刻。
父親。
“阿蘅，不要。”父親的聲音從畫面中傳來，嘶啞而破碎，像是在哭，“我們走，我們離開這裡，我不要這個孩子了，我不要了——只要你活著，什麼都行。”
母親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溫柔的、像是春風拂過湖面的笑。她抬起那隻沒有被鐵鏈完全束縛的手，輕輕撫上父親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的淚。
“姜臨，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這個孩子必須活下來。不是因為歸墟教要她，不是因為燭冥要她，是因為——我要她。她是我身體里長出來的，是我用了八個月的時間，每天每夜都在期待的人。你讓我放棄她？我做不到。”
“可你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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