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棠盯著玉看了一會兒，忽然把玉翻過來。玉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淺的紋路，像一片羽毛的輪廓，又像一枚蜷縮的爪印。沈青棠用指尖去碰，那紋路竟微微發燙。
“這上面有咒。”他聲音沉下來，“它在給自己解咒。”
姜寧愣住。“它自己解？”
“它在吸你的精魄煉化。所以孵化度才漲得這麼快。”沈青棠把玉擱回案上，臉色白了幾分，“它不只是要出來——它要帶什麼東西出來。它在準備。”
“準備什麼？”
沈青棠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玉面上那枚羽毛狀的紋路，手指輕輕摩挲著邊緣。良久，他低聲說：“你昨晚跟它說了多少話？”
姜寧想了想。“不多。它說了……”
她頓住。把楚昭的原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等哥哥。三百一十七年。不能說名字。說了就會死。
她把這些話在舌尖含了含，忽然品出一點不對勁來。三百一十七年前——那是前朝末年的光景。那時候玉器鎮魂的術法剛剛興起，而被鎖進玉里的人，大多是犯了大罪的修士。楚昭說它在等哥哥，說哥哥會來，說玉碎的時候它就能出去——可如果它哥哥真的會來，為什麼等了三百一十七年？
除非它哥哥來不了。除非它哥哥在三百一十七年前就己經——
姜寧的指尖猛地一顫。
“沈青棠，三百一十七年前有沒有什麼大修士被封進玉器裡？”
沈青棠抬眼看她，目光倏地銳利起來。“你在查它的來歷？”
“它說它等哥哥。”姜寧急道，“它說哥哥會來救它，但它等了三百一十七年都沒等到。如果它哥哥也被人封了呢？如果它哥哥跟它一樣——”
“姜寧。”沈青棠按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你冷靜。它在吃你的情緒。你越為它著急，它就吸得越快。”
姜寧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被沈青棠攥著，指尖泛白，青筋隱隱浮出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發抖——整條手臂都在抖，像寒天裡潑了一身冰水。
“可我控制不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它說三百一十七年西個月十一天七個時辰——它連時辰都記得。它記了三百多年，沈青棠，它怎麼熬過來的？”
沈青棠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漸漸鬆了。他沉默了很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我去查。”他說，“三百一十七年前的事，書閣裡應該有記載。但這幾天你什麼都別做——別跟它說話，別碰玉，別想它。”
“可它——”
“就當它不存在。”沈青棠打斷她，“姜寧，你在跟一個東西共命。它不是人。它只是一個被困在玉里的殘魄。它說的話、它流的淚、它等了三百年——那些都是它的餌。你咬一次鉤，它就吃你一口。你想活，就別咬。”
他說完便起身走了，藥箱都沒拿。姜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忽然發現他方才坐過的椅面上洇著一小片汗漬——沈青棠從不出汗，三伏天裡裹三層棉衣都面不改色的人，方才竟生生捏出了一掌冷汗。
廂房裡又只剩姜寧一個人。她坐在原地不動，目光落在案上那枚玉魄上。玉面朝上，裂隙裡的銀光淡得像一抹將熄的星火。那團蜷縮在裂隙深處的東西似乎感應到沈青棠走了，微微動了動，將一縷極細的銀絲探出來，像觸角一樣試探著伸向姜寧的方向。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像是想起昨夜說好了“不吃不動”。
姜寧盯著那縷銀絲看了很久。她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看著那縷銀絲探頭、縮回、再探頭、再縮回。反反覆覆，像一隻笨拙的幼獸在洞口猶豫，想出來又不敢。
孵化度停在七點六。沒有再漲。
又過了一日。沈青棠沒有回來。姜寧獨自在廂房裡枯坐，玉魄擱在案角，離她三步遠。她忍著不去看它，可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過去。銀光比昨日又暗了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姜寧忽然意識到，楚昭在剋制自己——它在努力地減少與她的接觸，努力地把自己縮得更小，努力地“不吃不動”。
它在怕她像三百年前那個人一樣。所以它主動把自己關了回去。
姜寧心口那團冰涼的東西又開始鈍鈍地沉。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硬生生把目光從玉上拽開。沈青棠說得對，任何一種情緒都是餌。同情是，心疼是，連“它在剋制”這個念頭本身，可能都是楚昭故意讓她感覺到的。
可如果它真的在剋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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