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宗正殿的晨鐘在響。不是那種報時的悠長鐘聲，是緊急會議才會敲的急促三連擊，一聲疊著一聲，像有人在用重錘擂一面即將開裂的鼓。我站在山門外的石階上，聽著那鐘聲從山頂一層一層地傳下來，整座山都在鐘聲裡微微震顫。
元寶蹲在我肩上，尾巴尖在我後頸上輕輕掃了一下。
“柳元啟搬了掌門。”它的聲音悶在我的耳廓裡，只有我能聽見，“他在正殿，說你和殷寂是歸墟教的引路人，要求掌門下令將你們同時關入思過崖。理由充足，證據——他編了十八年了，早就編圓了。”
“掌門什麼態度？”
“還沒表態。正殿裡在爭論，沈青山不在。柳元啟挑了沈青山去東麓巡視的時候發難，時機掐得很準。”
我站在石階上，晨風從山澗灌上來，將我披散的頭髮吹得獵獵作響。殷寂從山道拐角處走回來，左臂的袖子還好好地垂著，右眼閉著，只用左眼看我。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隻灰撲撲的布袋，裡面裝著乾糧和鹽，是他昨晚趁夜色去後廚“借”的。
“正殿的鐘敲了九下。”他說，聲音很平，“九下是最高等級。柳元啟這次不是來問話的，是來定罪的。”
“我知道。”
“那你還站在這裡？”
我轉過身，看著山道盡頭那一片層疊的青色屋頂，正殿的金頂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暈。鐘聲還在響，一下接一下，把整個蒼梧宗的早晨都敲成了一片沉重的、密不透風的鼓點。
“我在等一個人。”我說。
殷寂沒有說話。他也知道我在等誰。
沈青山從東麓趕回來的時候，鐘聲己經響了二十七下。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鐘聲的間隙裡，像是和那口鐘在共用一個節拍。他沒有帶隨從，沒有騎馬，只是一個人沿著山道走上來，青灰色的衣襬在晨風中微微翻動。
他在山門外看見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走，走到我面前，站定。他的目光從我和殷寂身上掃過，又落在我肩上的元寶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幕卻仍然在確認的東西。
“你還在。”他說。
“我在等你的夢。”我說。
沈青山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動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的微微震顫。
“你知道樹的夢？”
“元寶告訴我的。”我低頭看了一眼肩上那隻正在假裝打瞌睡的橘貓，“蒼梧之樹昨夜做了一個夢。說歸墟之門正在開啟，說有人在門前，要釋放不該釋放的東西。還說它夢到了名字。”
沈青山看著元寶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裡沒有驚訝，沒有懷疑，只有一種奇怪的、像是終於確認了某個猜測的平靜。然後他把目光移回我臉上，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風都安靜了一瞬：
“跟我來。”
他帶著我走的是正殿的側門。那條路我從來沒有走過，窄而暗，兩側是蒼梧宗最古老的牆壁，牆面上爬滿了青黑色的藤蔓，每一根藤蔓都在緩緩蠕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每一個經過的人。沈青山走在前面，步伐穩定而從容，像走了一千次一樣熟悉。
正殿裡的爭論聲從門縫裡滲出來。柳元啟的聲音清晰而篤定，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用秤稱過重量：“姜寧體內的燭冥正在甦醒。殷寂左臂的獸化證明他體內有歸墟教的禁術。兩個容器在同一個地點出現，共振效應己經顯現。若不及時隔離，蒼梧宗將成為第二個歸墟祭壇。”
然後是掌門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像是在夢中說話：“柳長老，你說他們有共振效應，可有實證？”
“殷寂在獵獸試煉中的失控、姜寧瞳孔中的金色圓環、他們二人同時出現在思過崖附近時探查陣自動失靈——這些，都是實證。”
腳步聲停住了。沈青山站在側門與正殿之間那道厚重簾幕後面，隔著簾幕，我能看見正殿裡那些模糊的、正在晃動的人影。柳元啟站在大殿正中央，玄色大氅在無風中微微翻動，他身後的執法隊整整齊齊地列成兩排，胸口的鎮靈符文在燭光中發出幽藍色的微光。
掌門的座椅在大殿深處的高臺上，我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所有光線到了那裡都會被吸進去。
“沈青山呢？”掌門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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