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啟背後還有人。”殷寂說。他的虛影此刻變得更加透明瞭，靈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輪廓己經開始模糊，像一幅被人用溼布擦拭過了的炭筆畫。“他說“內應在牆內”時，”牆內“兩個字用的不是蒼梧宗的法令用語，是歸墟教內部的暗號詞彙。柳元啟用歸墟教的暗號跟他溝通，說明柳元啟不是盟而不入的外援。他是入了教的正式弟子，有教內身份和代號。”
“代號是什麼？”
“他沒有說。但他說了另一句話——“等我把他背後那個人引出來，你們就知道那一枚棋子的重量了。”他說的不是“柳元啟”。他說的是“那個人”。柳元啟背後有一個更老的、更深的、藏得更久的人。那個人比他更想得到燭冥——”
虛影猛地一顫。殷寂的整條右臂在那陣顫抖中瞬間模糊成了一團深淺不一的金色光霧，過了三息才勉強重新凝回人形。他的呼吸聲從虛影內部傳出來，比方才急促了些，像一個人剛剛被從深水裡拉上來時的換氣。
“靈力不夠了。”他說。語氣還是淡的，但淡裡面多了一層薄薄的、像金屬表面的水汽一樣的東西，是竭力壓著不讓它溢位來的某種情緒。“思過崖的禁制正在合攏，我這條靈識撐不了太久。姜寧——”
他又叫了她一次全名。這一聲比方才更輕、更短，像一個人在轉身離去之前最後回頭說了一句話，說完了就不再回頭了。
“小心。不是小心柳元啟。是小心他背後的東西。他背後那個人——”
虛影從底部開始消散。從腳踝往上，像一截被從下往上點燃的紙卷，暗金色的光碎成細屑紛紛揚揚地散進黑暗裡。殷寂的臉一點一點變淡，顴骨的輪廓最先模糊，然後是鼻樑的投影，最後只剩兩粒暗金色的瞳仁懸在半空中，像兩粒即將燃盡的炭火。
“——那個人，比柳元啟更早認識你。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那兩粒炭火也滅了。虛影消散的最後一瞬間，黑暗裡只剩一絲極其細微的回聲殘響，像一隻手指在遠遠的地方輕輕地、連續地叩了三下木板——嗒，嗒，嗒——然後徹底歸於沉寂。
姜寧站在原地，背靠著門板，保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靜止。她的呼吸放得極輕，輕到胸腔幾乎不做起伏。她在等——等隔壁小九的鼾聲有沒有因為剛才虛影消散時那陣靈力餘波而被驚擾。幸運的是，那規律的呼嚕聲依然從牆板那邊均勻地傳過來，一長一短，中間夾著一次輕微的鼻息停頓，和他平時睡熟時毫無二致。
她這才把後背從門板上鬆開，慢慢地走到床沿坐下。木床的板面在夜露浸了整夜之後涼而潮，隔著薄薄的粗布被褥滲進她的臀側和膝窩。她沒有點燈。黑暗裡她維持著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坐了很久，久到從守閣樓走回來時腿上那陣酸脹感徹底消退了，久到窗外的蟲鳴聲從連綿不斷變成了時斷時續。
她把手伸進懷裡，指尖碰到那捲油布裹著的手札。她抽出它來，擱在膝頭上，沒有展開，只是把手掌覆在封皮上，感受著油布表面那些被反覆摺疊留下的硬稜硌著她的掌紋。
殷寂說隔壁牢房裡關著一個嗅靈師。嗅靈師說搜尋網己經縮到了雜役堂。雜役堂有幾十間屋子，幾十個雜役弟子，每間屋裡都住著人。他要搜到“精確到人”，需要的時間和距離他都己經有了。西天前三百丈，今天雜役堂。照這個速度，他明天就能鎖定這間屋子。
她的掌心下，手札的硬稜硌著她的紋路。而手札的封皮更深處，她寫下的“共情”兩個字正隔著油布和紙頁和空氣，沉默地、安穩地待著，像兩個被並排放在木匣裡的小小字粒。
姜寧把手從手札上拿開，放回自己胸口的位置。她合上眼，在心裡輕輕說了一聲：“你聽到了嗎？他說有人在找你。”
燭冥的心跳在那一瞬微微錯開了一拍。然後它重新接上了那個沉緩的節律，接上的時候比方才慢了那麼一絲。像一個人在聽說自己被人盯上了之後，沒有慌亂，只是把呼吸調得更深更穩了一些，把身體的重心悄悄放低了。
它聽懂了。她知道它聽懂了。自從那晚她在藏書閣地下室說“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之後，她和它之間就有了一條線——極細的、像蛛絲一樣隨時可能被風吹斷的線。但線連著，顫顫巍巍地連著，像兩個人隔著一條深谷伸出了手，指尖碰不到，但指腹能感覺到對方那一頭傳來的最微弱的震顫。
她睜開了眼睛。黑暗中，她的視力正在慢慢恢復——窗格上那方天幕的顏色從濃墨漸漸褪成了深藍，說明夜己經深到了後半夜。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開始亮了。天亮之後，雜役堂會像往常一樣被晨光填滿，糞槽要鏟，獸欄要掃，靈獸要餵食和放風。太陽會照常升起來，照在獸欄上方那些乾草簾子上，把昨夜的露水曬成水汽升騰散開。
但搜尋網也在一寸一寸地縮緊。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慢慢合攏，五根手指從不同方向朝著同一個圓心收過來。圓心就是她的胸口。就是燭冥所在的那個位置。
她忽然感覺到腳踝上被什麼暖茸茸的東西蹭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她隨身的布兜裡拱了出來——它在守閣樓時一首蜷在她懷裡，後來她走回雜役堂的路上把它塞進了布兜裡讓它繼續睡。此刻它蹭著她的腳踝，然後輕輕跳上了床板，在她膝邊團成一圈。它的額頭抵著她的膝蓋，虎紋的尾巴蓋住了自己的鼻子。
姜寧把手放在元寶背脊上。虎紋的毛髮在她指腹下柔軟而暖，被她的掌心捂著，溫度漸漸從她手心反滲回它身上。元寶的呼吸均勻綿長，一吸一呼之間，整條背脊微微起伏著，像一小片暖茸茸的海浪在她手下緩緩漲落。
但它的耳朵沒有垂下去。那兩隻小小的、三角形的耳朵依然豎著，雖然沒有轉向任何特定的方向，卻保持了那種警覺的、隨時準備捕捉風聲的姿態。它在聽著雜役堂方圓之內每一絲異常的動靜——任何一絲不屬於這個夜晚本身的聲音，都逃不過那兩隻耳朵。
姜寧低頭看著它。黑暗中她看不清元寶的眼睛，但她知道那兩粒琥珀色的瞳孔此刻是睜著的。半闔著，那條金色的紋路在最深處緩慢地轉著，像一盞被調到最暗檔的燈籠，燈芯還亮著，光不外放，只在最核心的那一小片區域裡守著。
她輕聲說：“明天可能會有人來。”
元寶的耳朵尖輕輕抖了一下。然後它把抵著她膝蓋的額頭更緊地壓了壓，像在說“我知道”。
姜寧沒有再說話。她靠著牆壁閉上眼睛，左手仍然擱在元寶背脊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兩顆心跳交錯著——她的略快，燭冥的略慢，中間隔著半個拍子的錯落，像兩條並排的溪流各自流著自己的流速，卻在同一個河床裡並行了不知多少里路。
窗外的天光從深藍滲成了淺藍。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後，搜尋網會收得更緊。嗅靈師會鎖定的目標會更精確。柳元啟會帶著他的新一步棋再次出現在某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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