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
兩個字。很簡單的兩個字。
我愣了一下。
“就這麼簡單？”
元寶抬起右前爪。那隻爪子上新長出來的白毛在燈光下亮得刺眼。它把爪子按在我手背上，肉墊貼著我的皮膚。它的涼意鑽進我的血管，流到心臟，裹住那顆卵。然後它說：
“就這麼難。”
我低頭看著它的爪子。那根白毛。那西根白毛。那三根白鬍須。那灰白色身體裡藏著的、三百年的修為。它在用自己最後一點力量，替我裹著那顆卵。它在替我活著。可它自己呢？
“元寶。”我的嗓子很緊。
“嗯。”
“你陪我？”
“嗯。”
我笑了。眼淚沒有落下來。七天前我在衣冠冢前哭了，眼淚落在它肚皮上，它說太鹹了不好吃。今天我不哭了。我把眼淚逼回去，把笑掛在嘴角，把筆重新拿起來。
我開啟手札的第西步空白頁。上面有我之前寫的兩個字——“共情”。我在“共情”旁邊寫了一個字。活著。墨跡滲進紙紋裡，和我之前的字並排。然後我又寫了三個字。
替他扛。
筆尖落下的時候，窗外的蒼梧之樹忽然亮了。
靈燈。
蒼梧之樹的每一根枝條上都掛著靈燈。那是姜氏先祖留下的，三千盞靈燈代表三千條姜氏族規。平時只有示警的時候才會亮。可今天它們全亮了。不是一閃一閃的示警，是長明。所有的燈，同時亮起，金色的光從樹冠一首鋪到樹根，照亮了整座雜役堂，照亮了偏房的窗紙，照亮了我手札上的六行字。
感念。引渡。契約。共情。活著。替他扛。
靈燈的光從窗紙破洞裡湧進來，落在我掌心的元寶身上。它爪墊上那根白毛被照得近乎透明，鬍鬚裡的金色絲線也亮了一下。它的耳朵抖了抖，尾巴尖勾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輕，很慢。
“看見了。”它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像在說一件它等了很久的事。
我看著窗外。蒼梧之樹的靈燈還在亮著。三千盞，同時亮著。金色的光從樹冠灑下來，鋪滿了雜役堂前的石階，鋪滿了後山的碎石路，鋪滿了姜氏禁地的邊界。遠處的蒼梧山主峰上，思過崖的方向，也有金光在亮。靈燈的光穿過了半座山，照到了那座崖上。
殷寂的心跳隔著半座蒼梧山傳過來。撲通。撲通。撲通。和我的心跳同一個頻率。今夜它的節奏很穩，穩得像深潭的水面。可我感覺到了一點不同的東西——一點很輕的、像被什麼觸動了的漣漪。他感覺到了。靈燈亮的時候，他的心跳動了。沒有共振，沒有加速。只是動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看見了遠處的燈火，心跳會不由自主地重一拍。
我攥緊筆，把“替他扛”三個字描了一遍。墨跡滲進紙紋裡，滲進了我爹留下的手札裡。第五步。這是第五步。我爹沒有寫完的，我來寫。我爹沒有走完的，我來走。
元寶趴在手札旁邊，把爪子按在“替他扛”那三個字上。肉墊貼著紙面，白毛貼著墨跡。它低頭看著那三個字，很久。然後它抬起頭，看著我。
“孵化度。”它說。
我拿起霜糖刃，在指尖凝出一片冰晶。十二枚碎晶排成一行，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裡。十二。和衣冠冢之後一樣。沒有漲。沒有降。穩穩定定的十二。
“沒動。”我說。
“因為你不再恐懼孵化。”元寶說。它的尾巴尖在“替他扛”三個字上輕輕掃過。“你選擇主動面對。恐懼是催化劑。不恐懼，就不失控。不失控，卵就不裂。可你要主動加速孵化，就不能只是不恐懼。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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