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快了。快了三拍。撲通，撲通，撲通，第二心跳在胸腔里加重了三次。那多出來的三下在肋骨上撞出回聲，每一下都在喊：騙子，騙子，騙子。
殷寂看著我。
他的目光停在我的胸口。我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他的左眼裡，那些金色紋路在轉動，轉得很慢，很穩。那是元寶瞳孔裡的紋路。那是他體內的燭冥碎片在共振——在聽。
在聽我的心跳。
“你也在說謊。”他說。
我的指尖刺進掌心。元寶的鬍鬚顫了一下。
“但我不問了。”
他站起來。膝蓋上的碎石滾落，發出細碎的聲響。晨光從他肩膀後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白色的邊。他低頭看著我，逆光裡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可他的左眼裡那些金色紋路慢慢停了。
“等你願意說的時候，不管我在哪裡，我都會聽到。”他說，“因為你的心跳——我能聽見。”
他轉身。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他的腳步邁進了松林，踩碎了枯枝和晨霜。松針上的露水落在他肩上，洇溼了那件殘破的袍子。他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沉入晨霧裡，先是肩膀，然後是後腦，然後是後背。最後消失的是他的左手，從袖口裡垂出來的那隻手，指尖還有鱗片脫落後的紅痕。
他走了。
我捂著胸口，跪在衣冠冢前。掌心按在心口的位置，第二心跳在肋骨下面跳動著。撲通，撲通，撲通。頻率穩定，節奏平穩。可從它跳動的間隙裡，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遠。隔著半座蒼梧山。隔著松林和晨霧和碎裂的碑石和滿地鱗片。在思過崖的方向，在那個困了他十年的地方，有一顆心跳在跳。和我的心跳頻率一樣。和第二心跳的頻率一樣。兩個心跳隔著半座蒼梧山，隔著松林和晨霧，在同一個頻率上跳動著。沒有共振，沒有失控。只是合著同一個節拍，像兩個人在不同的房間裡聽同一面鼓。
我能聽見他。
我的心能聽見他。
“元寶。”我低頭看掌心裡的小東西。它還是沒有睜眼。可它的尾巴尖又勾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輕，很慢。像在回答我，又像在警告我。
“他聽見了。”我說，“他聽見我說謊了。他體內的那個東西——那個不屬於燭冥的東西——它醒的時候說了‘對不起’。他知道了。他不知道是什麼，可他知道有什麼。”
元寶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會自己去找答案。”我的聲音在抖。膝蓋在碎裂的碑石上跪得太久了，可我感覺不到疼。“你不告訴我那個東西是什麼，不讓我告訴他。可他自己會找。他心口裡那個東西在幫他找。等他找到的那一天——”
元寶的尾巴尖停了。鬍鬚也不動了。呼吸淺得像一根絲線在風裡飄。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在殷寂被囚禁的第五年，我偷偷去過歸墟教的分壇。沒救出他。可我看見了他被關押的那個地牢。地牢的石壁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用指甲劃出來的。那些字我讀了一整夜。全是同一個名字。
姜寧。
刻了上千遍的姜寧。
那時候我以為他刻我的名字，是因為恨。恨姜氏和殷氏共同設下的封印，恨我把燭冥碎片留在了他心口，恨我救不了他。可後來他逃出來了，他來找我了，他在衣冠冢前喊我的名字時的聲音——
不是恨。
那是什麼，我到現在才明白。
可我寧願他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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