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設在東苑,白幡掛了兩層,長明燈的油味燻得人眼睛發酸首流淚。
來弔唁的人作揖上香,說幾句“裴老爺是好人”“壽終正寢”之類的漂亮話,轉身就去前頭吃流水席去了。
裴觀瀾年年在外,族裡的小輩見了他,連聲叔公都叫得生分。真心跪在這兒的,只有沈昭一個。
阿蠻趁著換香的空當,塞給她半塊炊餅:“姑娘,快墊一口。”
沈昭搖搖頭。阿蠻就把餅擱在她手邊的蒲團上。
入夜,人散盡了。
沈昭跪得膝蓋發麻,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行囊上。
叔公的行囊是牛皮的,西角包著銅,銅皮蹭得發亮,繩子繫著他慣用的水手結。小時候他教過她,這種結,越拽越緊,外人不知其法很難解開。
她跪著挪過去,伸手碰了碰。
結是對的,可鬆緊不對。
這種結繫緊了,繩頭該朝上翹。眼前這根繩頭耷拉著,是被人解開之後重新系回去的。
系的人手生。
一定有人翻過它,翻的人還很小心,想把結還原,可是沒能做到。
沈昭解開行囊。北境的皮裘,換洗的衣物,半包沒吃完的松子糖。她捏了捏那包糖,放回去,一樣一樣翻到底。
沒有。
叔公說“尋著了一樣東西”,說要給她看。那樣東西,行囊裡沒有。是根本沒放進來,還是已經被人拿走了?
沈昭蹲在那兒,把行囊的夾層又捏了一遍,依舊沒有新的發現。
她只得把行囊照原樣繫好,繩頭朝上,翹起來。
第二日一早,嫡母來了靈堂。沈綺跟在她身後,手裡絞著帕子。
“昭姐兒守了一夜,辛苦了。”嫡母在裴觀瀾靈前上了一炷香,轉過身,聲音放得很軟,“母親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母親請講。”
“裴老爺新喪,府裡講究個清淨。”嫡母嘆了口氣,“你娘那院子,鎖了十年,黴氣重。我想著趁這些日子開開宅,散散晦氣,也算替死人積德。鑰匙你先交回來,讓下人們去灑掃灑掃。”
灑掃?
沈昭垂著眼。
孃的舊居里有什麼,她自己還沒來得及去看。可嫡母顯然已經想到了。那裡是蘇明妝住了十幾年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準。灑掃是假,過一遍手是真。
“母親是掛心舊宅,只是這鑰匙,是大族老親手交給我的。母親要收,我不敢不給。只是族老那裡,得請母親自己去說一聲。”
嫡母笑了,笑得還是溫溫柔柔。
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低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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