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紙像一片枯葉，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行觸目驚心的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林笑笑的心上。
“父病危，速歸。青山村，周。”
父……病危？是養父林建國？還是……不，青山村來的電報，周支書發的，只能是養父林建國！
一瞬間，天旋地轉。林笑笑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腳冰涼，耳畔嗡嗡作響。她下意識地彎腰，想去撿那張電報，手指卻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捏住那薄薄的紙片。
病危？怎麼會？她離開青山村時，爹的腿雖然沒好利索，但精神頭不錯，還笑著說讓她放心去京都，家裡有他。這才多久？幾個月？怎麼會突然病危？
是舊傷復發？還是累倒了？或者……出了什麼意外？
巨大的恐慌和擔憂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腦子裡亂成一團，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回去！必須立刻回去！
“笑笑？怎麼了？誰的電報？”秦月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疑惑。她剛下班回來，看到女兒僵立在院門口，臉色慘白，手裡捏著張紙，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林笑笑轉過身，把電報遞給母親，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厲害：“媽……青山村……我爹……病危……”
秦月明接過電報，快速掃了一眼，臉色也變了：“哎呀！這……這怎麼……快！先進屋！給你爸打電話！”
母女倆衝進屋裡，秦月明手忙腳亂地翻找電話本——家裡沒有電話，但衚衕口的小賣部有公用電話，可以打到林致遠的辦公室。林笑笑則像失了魂一樣，站在原地，電報上的字在她眼前不斷放大、扭曲。
很快，林致遠也急匆匆地趕了回來。他看到電報，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林，怎麼辦？笑笑得回去！”秦月明急得眼圈都紅了。她雖然沒見過林建國幾次，但知道那是將女兒養大成人的恩人，是女兒心裡的另一個父親。
“回！必須回！”林致遠沒有絲毫猶豫，他握住女兒冰涼顫抖的手，目光堅定而沉穩，“笑笑，別慌。你爹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我們馬上安排你回去。月明，你去給笑笑收拾幾件衣服，把家裡的錢和糧票都帶上。我去找人買火車票，再給沈懷安打個電話，看看能不能安排得快一點。”
父親的鎮定像一劑強心針，讓林笑笑慌亂的心稍微定了定。“爸，火車票……現在能買到嗎？”年底春運，火車票極其緊張。
“我想辦法。”林致遠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現在的任務是冷靜下來。回去的路不近，到了那邊可能情況複雜，你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記住，你是林家的女兒，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堅強。”
“嗯！”林笑笑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林家小院立刻忙碌起來。秦月明翻箱倒櫃，把家裡能動的錢和全國糧票都塞進一個布包，又給女兒收拾了幾件厚實的換洗衣服，還特意裝了半包紅糖、一小瓶香油和幾塊肥皂——鄉下稀罕的東西。林致遠先跑到衚衕口小賣部，給沈懷安辦公室打電話，簡單說明了情況。沈懷安在電話那頭也吃了一驚，沉吟片刻，說會想辦法搞一張最近一趟去南方的火車票，最好是臥鋪，讓林致遠等訊息。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林笑笑坐立不安，腦子裡不斷閃過養父憨厚慈祥的臉，想起他拄著棍子送她出門時泛紅的眼眶，想起他粗糙溫暖的大手……爹，您一定要挺住！等女兒回來！
天徹底黑透時，沈懷安親自來了。他帶來了一張第二天中午從京都發車、途經林笑笑老家省城的硬臥車票，以及一封寫給省城某位老戰友的信，叮囑林笑笑如果轉車或路上遇到困難，可以拿著信去找人幫忙。
“車票不好弄，這是託了鐵路上的關係，才擠出來一張。硬臥條件差些，但比硬座強，你路上也能休息。”沈懷安把車票和信交給林笑笑，神色嚴肅，“笑笑，路上一定要小心。票和信收好，錢財不要外露。到了青山村，見機行事。你爹的事，我己經給那邊縣裡的熟人打了電話，讓他們幫忙照應一下，但具體情況還不清楚。記住，萬事冷靜，保重自己。”
“謝謝沈叔叔！”林笑笑接過車票和信，像抓住救命稻草。沈懷安在這麼短時間安排好這些，肯定動用了不少關係，這份情誼，她銘記在心。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沈懷安擺擺手，又對林致遠夫婦說，“老林，月明，你們也別太擔心。讓笑笑回去看看，是應該的。這邊有我，學校那邊我去打招呼。笑笑，你安心回去，家裡的事，有我們。”
林致遠重重握了握沈懷安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一夜，林家無人入眠。秦月明陪著女兒，絮絮叨叨地叮囑著路上的注意事項，回憶著青山村的一些人和事。林致遠則默默地為女兒檢查行李，把能想到的、可能用到的東西都塞進去。林向暉和林朝陽接到訊息也趕了回來，一個塞給妹妹二十塊錢，一個硬是把自己的羊毛圍巾和手套給了她。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明，林家小院就亮起了燈。簡單的早飯，誰都沒吃出滋味。林笑笑換上了最厚實的棉衣棉褲，背上那個沉甸甸的揹包。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雖然只住了幾個月、卻充滿溫暖和牽掛的家，看了一眼滿臉憂色的父母兄姐，心裡酸澀難當。
“爸，媽，哥，姐，我走了。你們……保重。”她聲音哽咽。
“快去吧，路上千萬小心！到了就發電報回來！”秦月明抹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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