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觀察室裡的時間，彷彿被粘稠的黑暗和消毒水的氣味凝固了。輸液管裡的液體，以恆定到近乎殘忍的速度，一滴，一滴，敲打在寂靜裡，也敲打在林笑笑緊繃的心絃上。她握著養父枯瘦冰涼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胸膛那微弱的起伏，生怕一個錯眼，那起伏就停止了。
周支書靠牆坐著，發出輕微的鼾聲，奔波和緊張後的疲憊終於壓倒了他。隔壁床的病人也沉睡著，偶爾發出含糊的囈語。只有林笑笑，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守著這昏黃燈光下的一方天地，守著養父遊絲般的生命。
那個神秘老人的出現，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被更深的不安吞沒。林笑笑無暇去深究老人的身份和來意，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養父身上。她能感覺到，掌心裡那隻手，溫度似乎比剛才更低了些。她輕輕搓揉著，試圖傳遞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爹，您要挺住。藥在用著呢，燒會退的，感染會控制的。您不是最疼笑笑嗎？笑笑在這兒呢，您要是有知覺，就動動手指，讓笑笑知道您聽見了……”她一遍遍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在養父耳邊低語，說著往事，說著對未來的期許，說著毫無意義的安慰話。既是說給養父聽，也是說給自己聽，用話語築起一道脆弱的堤壩，抵擋著那隨時可能將她吞噬的絕望。
後半夜，林建國的情況出現了反覆。他開始無意識地掙扎，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費力，蠟黃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林笑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忙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值班護士睡眼惺忪地進來，看了看，又去叫醒了值班醫生。醫生檢查後，臉色更加凝重：“痰堵住了，呼吸不暢，加重心臟負擔。要吸痰。”他指揮護士拿來一個簡陋的、連著皮球的吸痰器。
看著那冰冷的橡膠管要伸進養父的喉嚨，林笑笑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但這是救命的必要措施。她別過臉，不忍再看，耳朵裡卻充滿了皮球擠壓的“噗噗”聲和養父痛苦的悶哼。
一番折騰後，林建國的呼吸稍微順暢了些，但人似乎更加虛弱了，連那點微弱的掙扎都沒有了，只是靜靜地躺著，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破舊玩偶。醫生再次調整了輸液速度，加了一針強心劑。
“密切觀察，有任何變化立刻叫我。”醫生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離開了。
觀察室裡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更加壓抑。林笑笑感覺自己的手腳一片冰涼，冷汗浸溼了內衣。剛才那一幕，讓她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死神離養父是如此之近，近到只有一線之隔。
天快亮時，林建國的高燒似乎退下去一點點，額頭的溫度不再那麼燙手。這讓林笑笑幾乎死寂的心，又燃起一絲微弱的火星。也許，是藥起效了？也許，爹能熬過去？
周支書也醒了，看到林笑笑熬得通紅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心疼地說：“笑笑，你眯一會兒，我盯著。”
“不用，周叔，我不困。”林笑笑搖搖頭，聲音嘶啞。她不敢睡，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灰，又漸漸透出魚肚白。縣城在晨曦中甦醒，遠處傳來模糊的雞鳴和早起人們的動靜。但對觀察室裡的人來說，時間依然粘滯在生與死的邊緣。
早上七點多，王秀蘭帶著向雨，提著一個瓦罐回來了，眼睛紅腫，顯然也是一夜未眠。瓦罐裡是熬得稀爛的小米粥。
“笑笑，周支書，快吃點東西。”王秀蘭舀出兩碗粥，又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了一點，試圖餵給昏迷的林建國，但粥水大多從嘴角流了出來。
“媽，我來。”林笑笑接過勺子，極其耐心地，一點點潤溼養父乾裂的嘴唇，再用勺子邊緣沾一點米湯，輕輕滴進他微張的嘴裡。林建國似乎有了些許吞嚥反射，雖然微弱，但足以讓林笑笑欣喜若狂。
“爹能咽東西了！他能嚥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充滿希望。
這小小的好轉，像一束陽光，短暫地驅散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王秀蘭也抹著眼淚，連聲說“老天保佑”。
醫生來查房，檢查後，臉色稍緩：“體溫有下降趨勢，是好現象。但感染指標依然很高，不能掉以輕心。繼續用藥觀察。家屬注意保持病人清潔，定時翻身，防止褥瘡。”
“哎，哎，我們記下了！”王秀蘭連忙應道。
林笑笑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了一絲。她這才感到極度的疲憊和飢餓襲來，接過母親遞來的粥，幾口就喝完了。熱粥下肚，帶來一點虛浮的暖意。
上午，陸陸續續有青山村相熟的鄉親得到訊息，趕來醫院探望。有的提幾個雞蛋，有的拿一把掛麵，說著安慰的話，嘆息著林家的遭遇。周支書幫著接待，王秀蘭強打精神應酬。林笑笑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養父床邊，對來看望的人點頭致謝，心思全在養父身上。
她注意到，來看望的人裡，並沒有昨天半夜那個神秘的老人。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晨光，再無痕跡。
2
下午，林建國的情況相對穩定，體溫繼續緩慢下降，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些。王秀蘭讓林笑笑回家休息一下，換身衣服。林笑笑本不想走，但看著母親熬紅的雙眼和妹妹害怕的神情，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身上還帶著京都家裡的牽掛，還有預備班那邊懸而未決的麻煩。
“媽，那我回去一趟，很快回來。您也注意休息，別累垮了。”林笑笑叮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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