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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炊煙在青山村上空嫋嫋升起，各家各戶飄出飯菜的香氣，混雜著柴火和泥土的氣息，構成一幅寧靜的鄉村畫卷。
林笑笑家的灶房裡，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鍋裡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醬香濃郁，王秀蘭正忙著翻炒最後一道青菜。林向陽趴在灶臺邊，眼巴巴地望著那碗油汪汪的紅燒肉，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林向雨則乖巧地幫著姐姐擺碗筷，眼睛卻不時瞟向坐在堂屋裡和爹說話的陸慎行。
陸慎行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但整潔板正。他坐在林建國對面，兩人中間的小方桌上，攤著幾張蓋了紅印的檔案。林建國不識字，但認得那鮮紅的公章，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紙面，臉上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對“公家東西”的敬畏，還有一絲為陸慎行由衷的高興。
“……這就好，這就好。”林建國反覆說著，“小陸啊，你這下可算是熬出頭了。以後……有啥打算？”
陸慎行神色平和，眼底卻有著歷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沉穩光芒：“林叔，手續辦完，我想先回趟老家，給我父親上墳，告訴他這個訊息。然後……組織上可能會安排我回原單位，或者去其他需要的地方。我父親留下的一些研究，我也想看看有沒有機會繼續做下去。”
“研究好，研究好，你是文化人，該幹文化人的事。”林建國點頭，又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那個……笑笑的事，你也知道了吧？京都她親爹媽……”
“嗯，聽說了。”陸慎行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灶房門口那個忙碌的纖細身影，“這是好事。林教授和秦教授都是很有學問的人，笑笑能找到他們，是福氣。”
“是福氣，是福氣……”林建國喃喃道，語氣裡欣慰多於不捨，但眼底深處那一絲落寞，還是被陸慎行捕捉到了。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是將笑笑當親生女兒疼了十八年的。
“林叔，”陸慎行放緩了語氣，認真道，“不管笑笑以後去哪裡，認了誰，您和王姨永遠是她的爹孃，這裡永遠是她的家。這份養育之恩，比山重。笑笑是個重情義的孩子，她心裡都明白。”
林建國眼眶有些發紅，用力點點頭：“俺知道，俺知道……笑笑是好孩子，她親爹媽也是好人，俺……俺就是高興！”
這時，王秀蘭端著菜出來了，扯著嗓子喊：“吃飯了！都別愣著了！向陽，別偷吃！去叫你姐！”
堂屋裡氣氛稍稍活絡起來。飯菜上桌，雖然不算特別豐盛，但紅燒肉、炒雞蛋、青菜豆腐，還有一盆金黃的玉米餅子，對於曾經的林家來說，己經是過年般的伙食了。這變化，幾乎都是林笑笑帶來的。
陸慎行很自然地幫忙端湯盛飯，彷彿己是這個家的一員。林笑笑看著他褪去了往日的冷寂疏離，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的樣子，心裡有種奇異的熨帖感。
飯桌上，王秀蘭一個勁給陸慎行夾肉：“小陸，多吃點！你看你瘦的！以後可得好好補補！”
陸慎行沒有推辭，道了謝，吃得很香。他吃飯的樣子依舊斯文，但不再有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
“慎行哥，你以後還來我們家嗎？”林向陽嘴裡塞著肉，含糊不清地問。
“來，只要你們不嫌棄。”陸慎行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林笑笑，“我在青山村這幾年，多虧了大家照顧。以後不管去了哪裡，這裡都是我的第二個家。”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蘭樂得合不攏嘴。她現在看陸慎行，是怎麼看怎麼順眼，有文化，懂禮數，知恩圖報，關鍵是……對笑笑好像也挺上心？雖說兩家現在門第差距大了（一個是剛平反的前“問題分子”，一個是可能要認回京都教授爹媽的丫頭），但王秀蘭是個實在人，覺得人好最重要。
林笑笑低頭吃飯，臉頰微熱，假裝沒聽懂王秀蘭話裡的深意和陸慎行目光中的含義。
飯吃到一半，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還有狗叫聲。似乎是不少人朝這邊來了。
“這麼晚了，誰啊？”王秀蘭疑惑地放下筷子。
林建國起身想去看看，剛走到堂屋門口，院門就被拍響了，不是熟悉的鄰居那種隨意拍打，而是帶著某種急促和鄭重。
“林建國同志在家嗎？開門，有領導來看望！”是周支書的聲音，但語氣裡透著不同尋常的激動。
林建國連忙拉開院門。門外的情景讓他愣住了。
周支書站在最前面，旁邊是沈懷安。而沈懷安身邊，站著一對中年男女。
男人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帽徽），身姿挺拔，但面容清癯憔悴，眼角的皺紋很深，鬢角己見霜白。他戴著一副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裡面翻湧著難以形容的激動、期盼、忐忑，還有隱約的水光。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目光死死地盯住聞聲從堂屋裡走出來的林笑笑。
女人年紀相仿，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列寧裝，短髮齊耳，面容溫婉秀雅，即使歲月和磨難留下了痕跡，仍能看出昔日的書卷氣和美麗。她緊緊攥著男人的胳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笑笑，淚水己經無聲地滾落下來，順著消瘦的臉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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