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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備班的日子，像上緊的發條，規律而緊湊地運轉起來。每天早上六點半，林笑笑就準時起床。天還黑著，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早起倒痰盂和生爐子的零星聲響。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在廚房用昨晚的剩飯熬上一小鍋粥，餾上饅頭，再切點鹹菜。等粥香飄起，父母和哥哥姐姐也陸續起床了。
一家人圍在堂屋的小方桌旁，就著鹹菜喝熱粥，說幾句閒話，然後各自出門。林致遠去京大，秦月明繼續跑恢復工作的手續，林向暉和林朝陽去單位。林笑笑則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裡面裝著課本、筆記本和母親準備的午飯——通常是兩個雜麵饅頭夾鹹菜，或者一張烙餅。
學校離家不遠，步行二十分鐘。清晨的衚衕漸漸熱鬧起來，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穿著各色工裝的人們行色匆匆。林笑笑混在人流中，感受著這座古都甦醒的脈搏。空氣清冷，但她的心是熱的。每一天的學習，都讓她覺得離那個模糊卻堅定的未來更近了一步。
預備班的課程排得很滿。上午通常是數學、物理、化學這類基礎課，下午是語文、政治，有時還有“工業基礎知識”或“農業基礎知識”講座。老師都是從各中學抽調來的骨幹，水平不低，但教法相對傳統，填鴨式為主。不過這正合林笑笑心意，她需要的就是系統梳理和鞏固這個時代要求的知識體系。
她學得很認真。數學和理科是她的強項，老師講一遍她就能跟上，甚至能看出一些題目更簡潔的解法，但她從不炫耀，只是規規矩矩地完成作業，筆記做得一絲不苟。語文和政治則需要下更多功夫，背誦、理解那些特定的表述和理論，她像一塊海綿，努力吸收、模仿，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又紅又專”、積極要求進步的標準學員。
劉春燕成了她在班裡最親近的朋友。這個紡織女工出身的姑娘爽朗熱情，學習上有些吃力，尤其是數理化，常常抓耳撓腮。林笑笑不厭其煩地給她講解，用最通俗的例子幫她理解公式。作為回報，劉春燕會跟她分享廠裡的各種訊息，告訴她哪家百貨商店來了不要布票的處理布料，哪家副食店月底可能會有不要肉票的骨頭賣。
“笑笑，這道題我又不懂了……”課間，劉春燕第N次捧著數學作業本湊過來，愁眉苦臉。
林笑笑接過本子，是一道一元二次方程的應用題，關於計算拖拉機耕地的效率。她拿出草稿紙，一步步畫圖，列式，講解。“你看，設未知數X為耕地速度，那麼時間就是……”
她的聲音平和清晰，劉春燕聽著聽著，眼睛漸漸亮了：“哦！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笑笑，你講得比老師還明白！”
“是你自己聰明，一點就通。”林笑笑笑著把本子還給她。
“得了吧，我自己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劉春燕撇嘴，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哎，你發現沒，那個韓幹事，老是盯著你看。”
林笑笑筆尖一頓。她當然發現了。韓衛國似乎對她格外“關注”。上課時，他的目光常常不經意地掃過她；她回答問題時，他會格外認真地聽；她交上去的作業，似乎也會被多看兩眼。這種關注，不是善意的，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評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
“可能是我剛來，他想多瞭解吧。”林笑笑輕描淡寫。
“我看不像。”劉春燕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我聽人說，韓幹事這人，心眼小，又愛巴結領導。他對你這麼‘上心’，說不定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特別關照’你。”
上面有人？林笑笑心頭一動。是那個高慶春嗎？
“別瞎猜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林笑笑拍拍她的手，不想讓劉春燕捲進這些是非。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她想避就能避開的。
這天下午政治課，老師講的是“當前國際國內形勢與我們的任務”。講到一半，韓衛國從教室後門走了進來，揹著手，在過道里慢慢踱步，像監考一樣。當他走到林笑笑這一排時，停了下來。
老師正在提問：“……那麼，結合我們剛才學的內容，有哪位同學能談談，作為一名工農兵學員預備班的學員，我們應該如何將理論學習與實際相結合，更好地為人民服務？”
教室裡安靜了一下。這種開放式的問題，回答好了是表現機會，回答不好也可能惹麻煩。不少人都低著頭。
韓衛國的目光落在了林笑笑身上。
“林笑笑同學，”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很清晰，“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我聽說你在農村生活過，應該有很深的體會。”
瞬間，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笑笑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等著看熱鬧的。
林笑笑站起身。她能感覺到韓衛國目光中的審視，甚至有一絲隱隱的……期待？期待她出錯？還是期待她說出些什麼？
她定了定神，語氣平穩地開口：“老師，韓幹事。我認為，將理論學習與實際相結合，首先是要端正學習態度，明確學習目的。我們學習科學文化知識，不是為了個人前途，而是為了掌握為人民服務的本領。”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在農村生活時，親眼看到鄉親們因為缺乏科學知識，在農業生產中遇到很多困難。比如選種、施肥、防治病蟲害，如果懂一些基本的農業科學知識，就能提高產量，改善生活。這讓我深深感到，知識不是空洞的理論，而是能實實在在改變生活、創造價值的力量。所以，我們現在在預備班學習，就是要珍惜機會，學好本領，將來無論走上什麼崗位，都能用學到的知識，去解決實際問題，去服務工農民眾，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同時，也要在學習和實踐中，不斷提高自己的政治覺悟，改造思想，做到又紅又專。”
她的回答，既有理論高度，又結合了個人經歷（當然是經過篩選和美化的），語氣誠懇，態度端正，幾乎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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