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輕易下筆。這個題目太敏感，寫淺了，會被認為“認識不深”、“態度不端正”；寫深了，又可能言多必失，被人抓住把柄，甚至被迫“揭發”什麼。她反覆研讀報紙和檔案，揣摩著最新的風向和措辭，卻越看越覺得迷霧重重。有些話，昨天還在強調，今天似乎就有了微妙的轉向。她必須極其小心，在那些看似正確卻空洞的話語迷宮中，找到一條既能過關、又不至於把自己陷進去的路徑。
她甚至不敢和父母過多討論。怕他們擔心，也怕自己的猶豫和焦慮影響到他們。只能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對著稿紙發呆，腦子裡反覆權衡著每一個用詞，每一種可能。
這天下午放學，她比平時更沉默。劉春燕看出她心事重重，以為她是學習太累，也沒多問，只是約她週末一起去澡堂洗澡。
走到衚衕口，遠遠地，她看見自家院門外，又停著那輛半舊的吉普車。心裡咯噔一下，腳步不由得放慢。
車旁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韓衛國，另一個，赫然是那天在禮堂門口和他說話的灰色中山裝幹部！兩人正在低聲交談，韓衛國的表情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嚴肅和恭敬。
他們又來幹什麼？林笑笑的心提了起來。她躲在拐角處，看著那兩人。
只見韓衛國對灰色中山裝幹部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轉身，敲響了林家的院門。
開門的是秦月明。看到韓衛國，她愣了一下，隨即客氣地詢問。韓衛國出示了工作證，說了幾句，秦月明的臉色微微變了，但還是側身將兩人讓了進去，然後關上了院門。
他們進去了！林笑笑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們想幹什麼？搜查？問話？還是……
她不敢再等，快步走到院門附近，但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屏息聽著裡面的動靜。
堂屋裡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是韓衛國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秦教授，您別緊張。我們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況。區裡最近在整理一些檔案，特別是關於知識分子家庭落實政策後，子女就學安置的情況。林笑笑同志的情況比較特殊，所以需要再核實一些細節。”
接著是母親秦月明儘量保持平靜的聲音：“韓幹事，該提供的材料，街道和學校不都己經提供了嗎？笑笑的戶籍、學籍，還有我們在京大的工作證明……”
“材料是材料，我們還需要了解一些更具體的情況。”那個灰色中山裝幹部的聲音響起，不高，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和壓迫感，“比如，林笑笑同志在來京之前，在青山村的具體表現，和哪些人有過密切接觸，有沒有參與過什麼……特別的活動？這些，對於全面評估一個青年的政治表現和思想狀況，很重要。”
他們果然是在調查！而且問得這麼細！林笑笑的手心攥出了冷汗。特別的活動？是指她和陸慎行的接觸，還是指後山火災？或者……他們聽到了什麼關於“油布包”的風聲？
“笑笑在村裡，就是老老實實幹活，跟著養父母生活。她一個姑娘家，能參加什麼特別活動？”秦月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激動和憤怒，“至於和哪些人接觸，都是村裡的鄉親鄰居！韓幹事，您上次去青山村調查，不都問清楚了嗎？”
“秦教授，您別激動。”韓衛國的聲音打斷了她，“我們也是工作需要。林笑笑同志現在是預備班學員，組織上對她寄予厚望，自然要了解得更全面一些，這也是對她負責嘛。對了，聽說她還認識一位叫陸慎行的同志？也是從青山村出來的？他們關係怎麼樣？”
終於問到了！林笑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們果然是衝著陸慎行來的！想從她這裡開啟突破口！
堂屋裡沉默了幾秒。林笑笑能想象母親此刻憤怒又不得不隱忍的表情。
“陸慎行同志？”秦月明的聲音恢復了冷靜，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哦，你是說原來下放在青山村的那位陸同志？他是笑笑的鄰居，笑笑心地善，看他一個人孤苦，有時候送點吃的。後來他父親平反，他也回城工作了。就這麼點關係，怎麼，這也有問題嗎？鄰居之間互相幫助，不是應該提倡的嗎？”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將關係定性為最普通的“鄰里互助”，避開了所有敏感點。
“鄰里互助當然是好事。”灰色中山裝幹部慢條斯理地說，“不過，我聽說這位陸慎行同志，背景比較複雜，他父親的問題雖然解決了，但畢竟……影響還在。林笑笑同志和他有過接觸，組織上了解一下，也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嘛。秦教授，您和您愛人是高階知識分子，應該理解組織的謹慎。”
這話綿裡藏針，既點了陸慎行的“問題”，又暗示林家需要“避嫌”。
“我們當然理解。”秦月明的語氣不軟不硬，“但我們更相信事實。笑笑和陸同志就是普通的鄰里關係，清清白白。如果組織上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可以首接去問青山村的鄉親，去問陸慎行同志現在的單位。我們沒什麼可補充的。”
談話似乎陷入了僵局。堂屋裡又安靜下來。
林笑笑貼在冰冷的牆壁上，手腳冰涼。她為母親的應對暗暗叫好，但也為家裡的處境深深擔憂。高慶春（或者他手下的人）己經開始首接上門施壓了，而且毫不掩飾他們對陸慎行的“關注”。這意味著，他們對陸慎行的調查，可能遇到了阻力，或者，他們想從她這裡找到新的“線索”。
就在這時，衚衕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父親林致遠回來了！
林致遠顯然也看到了院門口的吉普車和院子裡的不速之客，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臉色沉了下來，快步走了過來。
“老林，你回來了。”秦月明看到丈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聲音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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