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的時候,陸展元放下筷子,說想去秦掌櫃鋪子看看。
母親正收碗,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去?
母親沒說不行,轉身從櫃子上拿了一把油紙傘遞過來:帶著。下午怕要下雨。
他把傘接過來夾在腋下,出了門。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桂花樹底下,昨天三個人蹲過的地方還有腳印。他沒多看,拐上了莊前的小路。他走得不快,在想一件事——怎麼跟秦掌櫃開口問鐵槍廟的事。
他沒有走大街。
莊西頭有一條田埂小路,彎彎繞繞穿過大片水田,能抄近到東市後面。以前鐵牛帶他走過兩回,路不好走,田埂窄,一下雨就陷腳。他走上田埂的時候看了一眼前面的路——泥土半乾不幹,前兩天的太陽曬過,但底下的潮氣還沒散完。踩下去軟的,腳印下去有半寸深。
他停了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凌波微步,第四步,——腳掌離地一寸,把力提在腳心,不讓腳板踏實了走。他在後院練過,在大路的硬地上也試過,但在田埂上沒走過。
他試了一下。
腳抬起來,落腳的時候把力往上一提——腳掌落在泥面上,沒踩實,輕了點,但泥太軟了,不吃力,腳一觸到地面就往下陷。他趕緊再邁了一步,這一步踩深了,泥從鞋邊擠上來。
不對。軟的跟硬的不一樣——泥會變。他停了一下,重新調整——落腳的瞬間不減力,讓腳先踩進泥裡,踩穩了再走下一步,走下一步的時候腳自然抬起來——不是,是。走完了自然就抬了。
這一段路他走完了,腳上沾了一層泥。
上了大路之後,他拿路邊的草蹭了蹭鞋底的泥。大路硬邦邦的,走起來聲音不一樣——布鞋底拍在壓實的土面上,悶悶的。
前面有幾個趕集的。挑擔子的,趕驢馱貨的,還有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頭,車上摞著幾捆乾柴。陸展元放慢了腳步,混在他們邊上走,不快不慢,腳步落在人群的節奏裡,不突出。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夾著傘的小孩。
東市已經到了。
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排在路兩邊——布莊門口掛著成匹的藍布,鐵鋪門口的鐵砧上擱著一把還沒成型的鋤頭,糧鋪門口擺著幾袋米,一個夥計彎著腰在掃臺階。
秦掌櫃的鋪子就在中間,門面不大,但深。從門口望進去,能看到裡面摞到了屋頂的麻袋。櫃檯在後面,光線暗一些,一個人影低著頭,手在撥算盤——噼啪噼啪的,不緊不慢。
陸展元跨了進去。
秦掌櫃聽見有人進來,先沒抬頭——算盤珠子還在撥。撥完了手上這一串,他才抬起來。
看見陸展元,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展元啊,稀客。
他從櫃檯後面走出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長高了。
陸展元叫了一聲
你爹讓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隨便轉轉
秦掌櫃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進來坐。說完轉身往後堂走。後堂不大,一張方桌,靠牆一把茶壺,桌上倒扣著兩個碗。秦掌櫃拎起茶壺晃了晃——還有熱的。倒了兩碗,一碗推給陸展元,一碗自己端起來。
最近怎麼樣?秦掌櫃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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