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跟船
第二天又是天剛亮的時候出的門。
他沒有跟母親說什麼——照常說了出去轉轉，推門出去了。灶房裡的鍋已經熱了，母親大概在蒸東西，蒸汽從窗戶紙的縫隙裡飄出來，帶著白麵的味道。他沒有停下，直接往昨天那個小碼頭的方向走。
路上的人比昨天多一點。街角的茶攤剛剛支起來，攤主正在往桌上擺碗。他穿過街，拐了兩個彎，沿著昨天記下的路走到運河邊上。
那艘船還在。
灰篷，船頭的防滑板，船尾的竹篙——和他昨天記的一模一樣。船靠在岸邊，纜繩在木樁上纏了兩圈，隨著水波的起伏輕輕地一鬆一緊。水在船舷下面拍著，發出緩慢的啪嗒聲。
他沒有走過去。他在岸邊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後面坐下來，靠著樹幹。柳樹的枝條垂下來，在他的頭頂上輕輕晃著。從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船頭——如果有人從篷裡出來，一眼就能看到。
他等了兩刻鐘。
河面上吹過來的風帶著涼意，夾著水草和泥腥的氣味。遠處有一艘大一些的貨船從上游下來，船伕撐篙的吆喝聲從河面上飄過來，帶著回聲。他盯著那艘烏篷船，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船上有了動靜。
篷布從裡面被掀開了一角，昨天那個穿灰短褂的瘦男人鑽了出來。他站在船頭，伸了一個懶腰——動作不大，像是一個剛睡醒的人在活動筋骨。他彎下腰，從船頭提起一隻陶罐，往河面上潑了一些什麼——大概是昨夜用過的水。潑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走。他在船頭站了一會兒，看著河面，像是在等什麼。
然後他彎下身，解了纜繩。他拿起船尾那根竹篙——插進水裡，用力一撐——船身轉了一個方向，慢慢離開了岸邊。
出發了。
他從柳樹後面站起來。他沒有立刻動——等船走出了一段距離，船尾離岸大約有十來丈了，他才沿著河邊的小路跟上去。
運河邊的路不太好走。
不是人走的官道——是河堤上踩出來的土路，被水浸過又幹了，地面又硬又碎。有的地方長滿了草，草葉上還掛著露水，走過去褲腿就溼了一片。有的地方泥還軟著，踩下去腳會陷一點點，拔出來的時候鞋底帶出一小片泥。
他走在河堤上，船在水裡走。中間隔著一片河灘和一些雜樹。他沒有走得太近。
船走得不快。運河這一段的水流平緩，船伕撐幾篙，又放下篙讓船順水漂一段，節奏鬆散。他跟在岸上，調整著自己的步速——船慢他也慢，船快他也快。
走了大約一里路。河面在這裡收窄了一些，對岸的田埂上有一頭水牛在低頭吃草。船經過的時候，水牛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吃草了。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現了一個河彎，船順著水流轉了一個彎。他加快了幾步，繞到河彎的側面——隔著雜樹叢和一排蘆葦，看到那艘船轉過去之後，速度慢了下來。
快到了。
果然——轉過彎之後，前面河邊出現了一個村子。
不大。十幾二十戶人家，散佈在河岸兩側。房屋大多是土牆黑瓦，有幾間是草頂的矮房。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冠撐得很開，在河面上投下一大片陰影。靠近河邊的位置用幾塊舊石板搭了一個簡陋的小碼頭——簡單得幾乎不能叫碼頭，就是幾塊不規則的石頭壘在一起，伸到水裡。碼頭邊上靠著兩條更小的船，船身比烏篷船還小，像是打魚用的。
烏篷船在那個石板碼頭邊靠了岸。穿灰短褂的男人跳上岸，把纜繩在一根插在泥裡的木樁上繞了兩圈，繫緊了。然後他直起身，左右看了一下，沿著村子中間那條土路往裡面走了。
他沒有跟過去。
他站在那棵大槐樹的側面——歪脖子柳樹在路這邊也有幾棵。他挑了一棵粗的靠在後面，從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碼頭、船和村子入口。
他等了一會兒。村裡有人出來了——一個老婆婆站在一處院門口，朝村口這邊張望了一眼，又回去了。雞在路邊刨食。有一條狗臥在土牆根下曬太陽，半閉著眼睛。
空氣裡有燒柴的味道——淡淡的，從某家的煙囪裡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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