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揚州
船沿著一條窄水往西北走了一段，沒有進揚州城的大碼頭。
揚州這邊水道跟蘇州和鎮江都不一樣——城外的河道分了很多岔，大大小小的，像一張網。有些水道窄到兩邊岸上的柳枝能碰到船篷，船走過去的時候扯下來幾片葉子，落在水面上轉著圈。
父親在船頭站著，隔一段就指一下方向——拐進左邊一條岔道，走了一會兒又拐進右邊一條更窄的。有的岔道口有木樁，有的沒有。父親每一次拐彎都沒有猶豫。
陸展元——這是去哪？
城西。有條河通到那邊。
又走了大半刻鐘，水道越來越窄，兩岸從柳樹變成了菜地。幾塊地已經翻了土，堆著糞肥，空氣裡有農家氣味——跟碼頭的氣味完全不同。遠處有一座矮橋，石板鋪的，橋面不寬，只夠一個人走。
船在橋前面停了下來。橋下有石階伸到水裡，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父親上了岸——你在船上等。
陸展元本來已經站起來了，聽到這句話又坐了回去。
父親沒有多解釋——他沿著石階上了橋，朝菜地那邊走了。走得不快。穿過菜地，進了遠處一片房子——灰瓦白牆，被幾棵槐樹擋住了大半。
搖櫓的夥計坐在船尾——他把櫓收了，從懷裡摸出一小塊幹餅——掰了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
陸展元在船上坐著。水面平靜，偶爾有魚翻個身。菜地那邊有個人蹲著在拔草，拔一會兒站起來直直腰，又蹲下去。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停了。
時間過得很慢。陸展元數了數旁邊那棵柳樹垂下來的枝條。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數這個。
夥計把餅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看了陸展元一眼——你爹以前來過這裡。
陸展元轉過頭——你怎麼知道？
夥計——他指路的時候沒有停。第一次來的人走不了這麼順。
陸展元想了想——父親確實沒有猶豫過任何一個岔道口。
夥計沒有再說話。
過了好一陣——陸展元不知道多久——父親從那片房子裡出來了。
他走過菜地，上了橋，走下石階。手裡多了一個東西——一隻木匣子，深色的，沒有上漆，木頭表面磨得很光滑，一看就知道用了很久。不大，比一隻茶碗大不了多少。
父親上了船，把木匣子放進船艙裡——放在那隻油布包的旁邊。船艙裡多了一股氣味——老木頭的氣味，乾淨的氣味，跟茶葉和麻繩混在一起。
陸展元看了一眼木匣子——沒有問是什麼。
父親坐下來——沒有馬上走。他把木匣子往船艙深處推了推，手在木匣子上停了一下——很輕，像是摸了一下。然後他收回手，在船頭坐了一會兒——走吧。往北。
搖櫓的夥計拿起櫓。
船掉了個頭——水道太窄掉不了頭，只好原路退出去。退到岔道口，又拐了幾個彎，回到運河的主航道上。
走了一段，陸展元回頭看了一眼——揚州城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一片灰瓦和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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