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同學面前沉穩、可靠、有主見，說話做事己經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擔當。但一回到家，一進門，書包還沒放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哥哥。
如果顧衍在廚房做飯，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如果顧衍在書房敲程式碼，他就把自己的作業本搬到書房的另一張桌子上。
如果顧衍在陽臺收衣服，他就端著水杯靠在陽臺門框上。顧衍走一步他跟一步，活像一隻認了主的影子。
趙敏當年給他起的外號“跟哥蟲”，在幾年後的今天依然精準得令人髮指。
洗澡這件事上表現得尤其明顯。
顧然從小就是顧衍幫著洗澡的，從九歲幫到十二歲，從十二歲幫到十五歲。
小學的時候是真夠不著後背，初中之後他的身高己經完全可以自己搓到背上任何一個角落了，但他就是不想自己洗。
某天晚上，顧衍在浴缸邊上幫己經上初二的顧然搓背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小然，你長大了，以後可以自己搓了”。
他這句話說得並不正式，語氣裡沒有任何“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自己洗”的意思，更像是一個極其平淡的隨口一提。
但顧然的反應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蹲在浴缸裡的少年猛地轉過身來，也不管泡沫甩了一地，用一雙被蒸汽燻得溼漉漉的眼睛瞪著他：“不要。”
“我夠不著。”
“你夠得著。”顧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的手臂長度覆蓋後背全部區域綽綽有餘，上個禮拜體測的柔韌性資料我也看了，你的坐位體前屈——”
“哥哥！”顧然打斷他，臉上的表情又氣又窘，“你連我體測資料都看！我洗澡的時候不要跟我講這些！”他一把奪過顧衍手裡的搓澡巾，攥在手裡，低著頭不吭聲了。
浴室的蒸汽在他們之間緩緩上升。花灑的水還開著，滴滴答答地打在地磚上。好一會兒，顧然悶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水流聲蓋得斷斷續續的：
“我不是非要哥哥幫我搓……我就是想……想跟哥哥多待一會兒。哥哥上大學以後每天都很忙，回來也很晚，我一天到晚只有洗澡的時候能跟哥哥單獨說話，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公司的電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就是……我就是……”
他沒說完，因為他發現自己越說聲音越抖。
顧衍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手，從顧然手裡把搓澡巾抽回來，重新打上沐浴露，按在他背上。
“轉過去。”
顧然乖乖轉過去，低著頭，耳尖紅得能滴血。顧衍一邊搓一邊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狹小的浴室裡聽得很清楚：
“以後想跟我單獨待著就說，不用拿搓背當藉口。”顧然把臉埋進膝蓋裡，悶悶地“嗯”了一聲，然後很小聲地說那以後還可以搓嗎。
顧衍說可以，顧然說每天都可以嗎，顧衍說可以，顧然說搓到十八歲也可以嗎，顧衍沉默了一拍，說看你表現。
顧然猛地轉過來，臉上還帶著水珠，眼睛亮得像是裝了一整片星空：“我一定好好表現！”
“……你先衝乾淨頭上的泡沫再說。”
顧然仰頭衝他笑，那笑容和九歲時在出租屋裡舉著兩個雞蛋說“今天吃雞蛋炒西紅柿”的時候一模一樣，乾淨、明亮、全無陰霾。
顧衍想，有些習慣真的會變成戒不掉的癮，他幫他搓了這麼多年的背，哪一天真不搓了，他自己大概也會不習慣吧。
時間在顧衍的大學生活裡走得很快。顧然從初中升到了高中，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成績足夠去更好的學校，但他和當年的顧衍一樣選擇了留在原地。
沈昭聽說之後發了條訊息過來，只有一句話：“你們兄弟倆是不是跟本校簽了什麼終身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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