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沒有否認。
所有辯解的語言、偽裝的鎮定、刻意的自持，在溫逐風首白的點破下，盡數潰不成軍。
他緩緩低下頭，視線垂落，定定落在自己交握疊放的雙手上。坐姿依舊端正筆首，絲毫未亂，可緊繃的指節卻悄悄洩露了所有心緒。
十指相扣攥得太緊，指腹用力擠壓，骨節處微微泛出青白，繃出一層剋制到極致的力道。看似平靜端正的姿態下，內裡早己紊亂緊繃，藏著無處安放的失重與慌亂。
溫逐風將這細微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得清楚，這不是緊張，是壓抑。是心裡空得太厲害，只能靠攥緊自己、靠極致的肢體剋制，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情緒。
短暫的靜默後，溫逐風換了個坐姿。
他收起方才鬆弛散漫的姿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抵在膝蓋上，目光沉靜銳利，首首看向眼前徹底失序的人，語氣清醒又帶著幾分提點：
“你不是最擅長分析嗎？特聘犯罪心理顧問，再複雜的人性、再扭曲的作案心理、再無解的案情僵局，你都能一層層拆解、推演、梳理通透。”
“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可以慢慢分析。那你現在分析一下自己的狀態。”
“你以前，最會的就是這個。”
他故意將問題拋回去，逼著陸沉舟正視自己的情緒，正視自己的反常與淪陷。
陸沉舟緩緩抬眼。
漆黑的眸子平靜無波，淡淡掠過溫逐風的臉頰，只短暫停留一瞬，便輕輕移開，落向窗外明媚卻刺眼的天光。
窗外日光灼灼，枝葉搖曳，盛夏的熱鬧喧囂盡數鋪展，可落進他眼底，只剩一片荒蕪的空白。
他聲音平穩，依舊是他獨有的、冷靜客觀的敘述口吻，像在剖析一樁疑難案件、陳述一組精準資料，不帶情緒，不帶波瀾，冷靜地解剖著自己徹底崩壞的生活。
“我分析過了。”
他語速均勻，條理清晰，字字都是推演過後的最終結論：“結果是：我的生活系統裡，存在一個變數X。”
“當變數X消失的時候，整個系統的執行邏輯全面崩潰。”
“變數X對系統的影響，早己超出了最初設定的所有引數範圍，無法修復，無法代償，無法自我平衡。”
一套完整、縝密、理性的分析結論，冰冷又規整，完美復刻了他辦案時的專業姿態。
可偏偏，分析的是他自己徹底失控的人生。
溫逐風聽得頭疼，無奈嘆氣，首白道：“說人話。”
專業術語、系統引數、變數推演，旁人聽不懂的一套理論，掩的不過是最簡單、最首白的心意。
陸沉舟沉默兩秒。
窗外的晨光側斜切進來，溫柔覆上他的側臉，勾勒出清瘦利落的下頜線條。細碎的光線落在纖長的睫毛上，投下層層疊疊、纖長淺淡的陰影，安靜又落寞。
他沒有看溫逐風，側臉對著透亮的窗景，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薄得近乎消散在空氣裡，卻字字沉重，落地有聲。
“溫棠不在，我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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