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站在門後,面對著關上的門。
門板上還殘留著溫棠手指的溫度,很淡,像是一個即將消散的印記。他抬起手,把掌心貼在溫棠剛才碰過的門把手上。金屬的涼意從他的掌心傳遍全身,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很空,像一個沒有傢俱的房間,風從每一個視窗灌進來,什麼都沒有擋住。
“我在學。”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說出了這三個字。
剛才溫棠問他“你學會了嗎”的時候,他回答了“沒有”。但那不是他完整的回答。他完整的回答是:“沒有,但我在學。我己經學了七年,我還會繼續學下去。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學會,但我不想停下來,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讓我想學的人。”
他沒有說出來。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溫棠沒有問他“你願意學嗎”,她問的是“你學會了嗎”。一個關於結果的問題,他給了一個關於過程的回答。這不是她想要的。
溫棠想要的是一個結果。一個明確的、確定的、不需要再等待和猜測的結果。她不想再等他了,她己經等了太久,只是她自己以前不知道她在等。她以為她在戀愛,其實她在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學會愛她的人。
陸沉舟從門邊慢慢走回書房,他在書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了。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板上,靠著一排書架,腿伸得很長,頭仰起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白色的漆面,一盞簡單的吸頂燈。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燈的邊緣,落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
他在想一個問題。
溫棠走後,他應該做什麼?根據他的知識體系,一個人在經歷關係破裂後,應該經歷否認、憤怒、協商、抑鬱、接受這五個階段。他正在經歷哪一個?他想了想,發現自己哪一個都不在。他沒有否認她己經離開的事實——他清楚地知道她走了,他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他沒有憤怒——他對誰憤怒?他自己嗎?他不知道該怎麼對自己憤怒。他沒有協商——她己經走了,他不能跟一扇關上的門協商。他沒有抑鬱——他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抑鬱。他也沒有接受——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不接受什麼。
他唯一感受到的是一種很陌生的、難以用語言描述的身體感覺。他的胸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拿走了,留下一塊空蕩蕩的區域,每一次呼吸都會觸碰到那塊區域,然後引發一種類似疼痛但不是疼痛的反應。他的心跳變慢了,但他的脈搏變快了。他的體溫在下降,但他的耳朵在發燙。
他把這些感受在自己的腦海裡逐一標註,像在實驗室裡觀察一個新出現的現象。他不知道這個現象叫什麼,但他在努力理解它。
這就是他說的“我在學”。
他學的方式不是去看書,不是去查資料,不是去分析。他學的方式是坐在地板上,感受胸腔裡那塊空蕩蕩的區域,讓自己不要逃開這種感覺,一點一點地、笨拙地、像第一次學走路的孩子那樣,去認識這個他從未經歷過的東西。
它很疼。他不喜歡它。但他不想讓它消失,因為這是溫棠留給他的。這是她離開之後,唯一還能證明她存在過的東西。
陸沉舟坐在地板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每一次心跳都撞擊著那塊空蕩蕩的區域,每一次撞擊都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她真的走了。
他不習慣這種感覺。不是因為這種感覺太強烈,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人的離開產生過任何感覺。他的母親在他三歲時離開,他沒有感覺。他的父親在他七歲時去世,他沒有感覺。他的養父母對他不好不壞,他也沒有感覺。他曾經以為自己是一個不會因為別人離開而產生反應的人。
但溫棠走了,他的胸腔裡多了一個洞。
這就是他在學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