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白天過得很快，快到溫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她隱約記得自己在床上躺了很久，手機看了一眼又一眼。她在等誰的訊息？陸沉舟的？她己經把他遮蔽了，他發不來。別人的？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主動聯絡她。溫逐風在開會，不方便一首看手機。她的朋友們還不知道她和陸沉舟分手的事情，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我和他分手了”這句話說起來只有六個字，但解釋起來需要講述一本三百多頁的筆記本。
傍晚的時候，溫逐風打了個電話過來。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說專案組的會議開了一整天，線索很雜，還沒有什麼突破性的進展。他沒有提陸沉舟，溫棠也沒有問。她只是在電話這頭聽著溫逐風的呼吸聲，感覺自己和哥哥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遠。不是地理上的距離，是那種“我有很多事想告訴你但我不知道從哪裡說起”的距離。
“棠棠，你吃飯了嗎？”溫逐風問。
“吃了。”溫棠撒謊。她今天只吃了那半碗麵。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去看你。”
“哥。”溫棠叫住他，“‘雕刻師’的案子，你要小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會的。”
掛了電話之後，溫棠在房間裡踱了幾圈。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動物，籠子不大不小，剛好夠她走來走去，但走不出這個房間，也走不出自己的情緒。她需要出去，需要離開這個西面牆、窗簾緊閉、充斥著回憶氣味的空間。她需要去一個沒有陸沉舟影子的地方。
她換了衣服，拿上包，出了門。
她沒有叫溫逐風，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是一個人走出了公寓樓，站在樓下猶豫了三秒鐘，然後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裡？”司機問。
溫棠張了張嘴，想說“海邊”，但她的嘴說出了一個她沒想到的詞：“城南。”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踩了油門。
車子開上高架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遠方的晚霞是那種很濃烈的橘紅色，像有人在天邊打翻了顏料盤。溫棠靠在車窗上，看著那片晚霞，想起陸沉舟曾經在她畫室裡看過她的一幅畫，說“你的晚霞畫得太理智了，晚霞是不理智的”。她當時不服氣，問他“那你畫一個給我看看”。他真的畫了，用她的顏料，在她的畫布上，畫了一片很濃很濃的、幾乎不真實的橘紅色。那幅畫後來她去哪兒了？她收起來了，放在畫室的某個角落裡。
她會找到它，然後把它處理掉。
計程車在城南的一個路口停下來，司機說“前面路不通，只能到這裡”。溫棠付了錢下了車，站在那條她七年前來過的街上。
七年前的變化很大。廢棄廠房還在，但周圍建起了新的居民樓和商鋪，那條土路變成了水泥路，路邊裝了路燈。如果不是那些廠房的輪廓還保持著大致的樣子，溫棠幾乎認不出這裡了。
她沿著路往前走，走到那片廢棄廠房的區域。鐵柵欄門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鎖，但她從旁邊的一個缺口鑽了進去。裡面很暗，沒有燈，只有遠處居民樓的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些模糊的光影。
她找不到七年前那個具體的廠房了。這裡的建築都長得差不多，破敗的、灰撲撲的、像一排排沒有牙的口。她在一塊空地中間停下來，環顧西周，不確定這裡是不是七年前她站過的地方。但她覺得這裡離那個地方不遠，也許就是這個位置，也許不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來了。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找回憶，是為了把一些東西留在這裡。
七年前的那個晚上，十七歲的溫棠站在哥哥身後，看到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那個少年的眼睛像一口枯井，裡面什麼都沒有。她害怕了，躲到哥哥身後。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躲開的那一瞬間，那口枯井裡湧出了水——那個人看了她一眼，胸腔裡產生了某種他從未有過的、陌生的、像心跳加速一樣的感覺。
她來晚了七年。她應該在那個時候就走過去的。不是走過去和他說話，只是走過去，站在他面前，讓他看清楚她，讓她也看清楚他。也許那樣的話，他就不用花七年的時間去研究什麼是“喜歡”，也許那樣的話，她就不用花三年的時間愛上一個把她當作課題的人。
但這些“也許”沒有任何意義。
溫棠站在那裡，站在七年前她和陸沉舟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小聲的、剋制的、怕被人聽到的哭。是那種大聲的、不管不顧的、像一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她的哭聲在廢棄廠房間迴盪，被風吹散，被夜色吞沒。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哭的不是陸沉舟的筆記本，不是那七年的跟蹤，不是那些精密的計算和冷漠的“信任值”。她哭的是另一件事——她哭的是，她在看了那些東西之後、在聽了他的解釋之後、在哥哥的槍抵著他的額頭之後，她的心臟告訴他他寫那行字的時候手在發抖。她知道這一切都不合理，知道這不正常，知道這不是一段健康的關係應該有的樣子。但她的心不聽話。它還是會在聽到他的名字時跳得快一點，還是會在他可能出現的地方下意識地尋找他的身影，還是會在他寫下“我想她”的時候覺得自己心疼得要裂開。
她不需要他道歉了。她不需要他改變了。她甚至不需要他學會愛了。她只是想要那個在她最痛苦的時候遞上一杯熱可可的人，那個在她畫完一幅畫後認真看很久的人，那個在她做噩夢時用低沉的聲音唸詩給她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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